《逾火向星燃》桃枝狸

72、晚会 晚自习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断，教室里却没有往常那种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没有人抱着习题册从后门窜进来，也没有人偷偷摸摸地把手机塞回抽屉。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被刻意放慢的松弛感，紧绷三年的备考压力，此刻总算稍稍松懈下来。

　　吴欣推门进来的那一瞬，守在门口的几个同学几乎同时扯响了礼花。

　　“嘭——”

　　彩色的碎纸带和亮闪闪的锡箔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尽数砸在了吴欣身上。几片金色的碎屑挂在了她鬓角，还有几片红色的卡在了她的眼镜腿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也没去掸，任由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她身上晃荡。紧接着，老杨、小老头、还有另外三位任课老师也都陆续走了进来，每个人的肩头或发梢都沾着彩色的纸屑。这大概是高中三年，他们第一次全员到齐，却不是为了讲题或者训话。

　　老师们没按座位坐，随便拉了把椅子围在讲台边。老杨先开了口，说了几句“以后常回来看看”之类的老生常谈，声音比平时低哑，少了些威慑力，多了点絮叨。

　　语文老师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只说了句“前路漫漫，万事胜意”，目光扫过全班，吴欣则直接得多，她看着台下那一堆正往嘴里塞东西的学生，突然出声提醒：“别吃太杂了，到时候拉肚子不让去厕所看你们怎么办。”

　　底下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原本那点离别的伤感被冲淡了不少。

　　班级节目报得不多，毕竟大家都不是专业的，更多是图个乐呵。有人上去唱了首流行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底下也没人嫌弃，跟着瞎哼哼。有人上去念了一段自己写的诗，声音越念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但还是收获了热烈的掌声。

　　陆星燃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他面前堆着一小摞果冻，他用牙齿叼着塑料封皮的一角，“滋”地一声撕开，然后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挖着吃。那动作和他解数学大题时一样专注，一下，一下，果肉在勺子里颤巍巍的。桌上的瓜子和薯片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他一口没碰，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夜晚，只有这方方正正的果冻能给他一点确切的甜。

　　他偶尔抬头，看见江逾白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颗糖，眼神放空地看着黑板上那个还没签满名字的“签名墙”。陆星燃把吃完的果冻盒轻轻摞在一边，那几个空盒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透明的塔。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教室里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吴欣不知何时走到了陆星燃桌边，看着那一堆果冻盒，笑着摇摇头：“你就吃这个？”

　　陆星燃咽下嘴里的果肉，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撕开了一个新的。

　　吴欣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桌角那堆摇摇欲坠的空盒子扶正了，然后转身走向吵得最凶的那一群人。

　　陆星燃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颤动的果冻，把它送进嘴里。

　　晚自习的下课铃终究没响，或者说，没人再去在意那个铃声。毕业晚会像一壶温吞到底的茶，一直熬到了九点半。吴欣最后走上讲台，手里还捏着颗没吃完的棒棒糖，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一群人，眼眶先红了三分，声音却还是笑着：“要不是我当时请产假，都没赶上接你们。虽然带你们只有这一年多，但这感情……啧，还是有的。等高考完，不管结果咋样，我们出来聚一聚，我请客。”

　　话音未落，底下“好”声就连成了一片，甚至盖过了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顾时安拍着桌子喊“吴姐大气”，唐暄在那儿起哄要宰一顿贵的，整个教室像个炸开的蜂窝，热闹里带着点舍不得散的粘稠。

　　广播里准时响起了打扫卫生的通知，机械的女声在这晚听起来格外温和。全班动了起来，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吴欣特意指着黑板喊了一嗓子：“别擦黑板！谁都不许擦！”

　　此时，高一高二的学生已经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挤在走廊的栏杆边。他们在等高三的教室灯一灭，就要开始传统的“喊楼”。

　　吴欣趁着这股混乱，赶紧招呼大家去签名墙边。“快点快点，签完一个走一个，别堵门口！”她手里攥着一根粉笔，像个监工。同学们鱼贯而上，有的还偷偷在角落里写上了“到此一游”。

　　陆星燃是最后一个走上前的。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掏出手机，退后两步，对着那块写满了名字、画满了涂鸦的黑板，“咔嚓”拍了一张。

　　构图很正，连黑板槽里积着的粉笔灰都清晰可见。然后，他趁吴欣正背过身去整理花束的空档，迅速上前，笔锋凌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位置选得很刁钻，挤在了江逾白和顾时安的名字中间，像是强行嵌进去的一块拼图。写完，他二话没说，转身溜出了教室，衣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等他们跑到操场上，教学楼那边才刚刚拉开喊楼的序幕。

　　高一高二学弟学妹们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虽然有些参差不齐，却格外用力：“高考必胜！加油！”

　　那声音在夜空里回荡，伴着几道光柱在楼顶扫来扫去。从操场的视角往回看，高三楼层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高一高二的楼层则是另一种明亮，两股光流交汇，像是一场盛大的交接。喊楼仪式很短，不过两三分钟，声音便随着广播的指令渐渐平息，就像一场急促的告别。

　　几个人没再逗留，转身回了寝室。

　　一进宿舍门，陆星燃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踢开碍事的凳子，把那个打了地铺的提议一说，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

　　桌子被几人合力推到墙角，空出的地盘立刻被几床棉被填满。陆星燃把枕头往被子堆里一甩，那枕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最后稳稳砸在软塌塌的“大通铺”中央。

　　李帆一边扯着床单往地上铺，一边没正经地开玩笑：“怎么不直接去走廊打地铺？那地方多通透。”

　　陆星燃正把枕头往墙角塞，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千人踩万人踏的地儿，脏兮兮的。”

　　“今晚谁都别睡，”陆星燃宣布道，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兴奋，“咱们通宵。”

　　唐暄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你是打算修仙啊？觉都不睡了。”

　　“啧，肤浅。”陆星燃也躺了下去，后脑勺挨着软枕，视野里全是熟悉的天花板，“我要和你们畅聊人生和理想。”

　　江逾白关好门，走回来挨着陆星燃坐下，背靠着墙。李帆盘着腿坐在对面，表情难得正经了些，他环视了一圈，把话题引向了现实：“说到理想，你们都要去哪上大学啊？”没等旁人接话，他目光在陆星燃和江逾白脸上扫了扫，自己先补了一句，“你俩肯定最难选，分太高了，挑花眼了吧。”

　　陆星燃没吭声，盯着上铺底板上的裂纹发呆。江逾白正垂着眼玩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慢悠悠地划着，只淡淡回了句：“我也不确定。”

　　“像我这种半吊子水平，”李帆自嘲地笑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只要高考超常发挥，说不定还能摸个211的边。”

　　二班是文科重点班，他和唐暄的成绩在班里都算拿得出手，再怎么样，保个一本总是稳妥的。

　　话题一旦扯开就收不住。唐暄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户那边：“这个暑假好长啊……我该去哪玩呢？”

　　陆星燃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去挪威看峡湾。”

　　李帆顿时无语凝噎，抓起旁边的袜子作势要丢他：“没钱，换一个现实的。”

　　陆星燃坐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像只刚偷到油的老鼠：“你喜欢刺激的是不？”见李帆果然点了头，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报出地名：“就隔壁临崖市，千丈崖秋千。老刺激了，人荡千里外，魂留观景台。”

　　李帆听得直摇头：“那个玩不了，我真恐高。”

　　“要不……”唐暄这时候突然支起身子，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高考完我们干脆一起出去旅游？就两天，近点的地方，也不累。”

　　空气静了一瞬，随即，被子底下传来几声模糊的附和声。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落在几人年轻而亢奋的脸上。

　　说到一半，几个人像是心有灵犀般同时爬了起来。反正也睡不着，索性把剩下的东西一并收拾了。书本早已在前几日清空，如今桌肚里没剩几样杂物，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胡乱一团，一个塑料袋就能拎走，宿舍重新变得空荡荡，只剩下架子床上斑驳的印痕，证明他们曾在这里落脚。

　　聊了半个晚上，话题从天涯海角聊回眼前的苟且，最后陆星燃侧过身，面对着空气里模糊的轮廓，轻声说了句：“高考加油，等你们好消息。”

　　“行。”

　　“终于说了句人话。”

　　唐暄和李帆含混地应着，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过了很久，久到陆星燃以为江逾白已经睡过去时，才听见他极轻地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第二天的大扫除进行得心不在焉。和往常一样，多余的桌椅被搬到走廊，教室后墙的装饰物被一大张白纸遮住，像是刻意封存起过去的热闹。吴欣抱着一摞信封走进来，将毕业照和准考证一一发到每个人手里。
　　她今天格外啰嗦，像个不停按回车键的复读机：“这两天别吃辛辣的，别熬夜，正常作息。明天一定记得带准考证、身份证，自己提前清好。带水的话记得把标签撕了，手表那些一律不准带，都记牢了啊。”

　　陆星燃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和毕业照一起，仔细地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拉链拉好，拍了拍。他抬起头，看向正低头整理准考证的江逾白，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哪考？”

　　江逾白指尖顿了一下，视线还落在照片上：“二中。”

　　陆星燃“啊”了一声，“我在四中。”他顿了顿，把书包背上肩，“待会还要去看考场。”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初噪。陆星燃站在走廊的分岔口，看着江逾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里捏着那张通往未来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