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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毕业典礼 陆星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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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燃笑了一声:“我下去转转,拜拜。”话音未落,人已迈出门槛。江逾白还没来得及抬眼,门就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震落了门框上积攒的一小撮灰尘。走廊里随即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鞋底叩击瓷砖,由近及远,很快被楼道尽头漫上来的寂静吞没。
操场上的人影已稀疏,几个零散的身影正拖着步子往校门口挪。陆星燃双手插在校裤兜里,一步步往前踱。鞋底碾过塑胶跑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故意拉长这段路。
他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跑道纹理里嵌着的细小橡胶颗粒。念头一个接一个往上冒:高考完真会去法国吗?他又想起叶柒雪,想起她留在照片背面的字迹,墨色被时光洇开一点边缘。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纸页,哗啦啦在脑海里翻腾,许静宁在教务处挡在他身前,背影单薄却挺直;李锐站在讲台上,任由苏晚栀吼到嗓子沙哑;吴欣拎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推开教室门,塑料袋摩擦声比她的问候先到。
还有运动会那天,他跑完三千米弯着腰喘得像破风箱,江逾白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过来,递给他一封折痕分明的情书;艺术节后台,幕布交接处漏下一缕光,江逾白按在他肩上的手指,温度透过布料烙下一个印记。这些画面转了一圈,又轻轻落回原处,占满了他记忆里每一个被标记过的坐标。
不知何时,他又绕回了起点。夕阳又沉了一截,像被谁往下拽了一截绳。操场边那排路灯忽然同时亮起,昏黄的光瀑倾泻而下,像有人无声地替夜晚拉开了绒幕。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松垮地垂着,却没散开。他盯着那两抹交错的阴影看了两秒,终究没有弯腰。
这晚,宿舍睡得格外早。黑暗像浓稠的墨水漫上来,只余窗外风声掠过树梢的轻响,和远处路灯电流持续的低鸣。李帆的声音忽然从某张床上传来,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哎,你们说,毕业了我们还会联系吗?”
唐暄几乎是秒回:“肯定啊,你这不废话。”
李帆没接茬,安静了两秒,声音低下去:“我说的是真的联系,不是有大事才发个消息那种。”
唐暄哑了。连他这种平时什么话都能接得住的人,也在这个问题上失了声。友谊大抵都是阶段性的,这句话俗套得真。有些人同窗几年,吃过同一碗面,分享过同一包薯片,后来还是会走散在各自的人海里。连唐暄都沉默了,宿舍重新沉入海底般的静谧。
过了许久,陆星燃听见江逾白的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真的睡着了,陆星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他没有回答李帆,因为不知道答案。但即便日后断了音讯,这个夜晚也会被记住,记住有人曾在熄灯后问出那句谁都不敢接住的话,然后随夜色一同沉入睡眠的最底层。
这周回家,陆建军破天荒地开了口:“快高考了,最近怎么样?”语气随意得像走神时被提醒要搭句话。
“嗯,都挺好的。”陆星燃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螺旋,垂到桌沿。他没抬头,像在专心对付那个苹果,直到把一块果肉送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才补了一句:“都复习得差不多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被啃剩的苹果核上,仿佛那就是所有对话的终点。
陆建军又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杯早已不冒热气的茶上:“放平心态,好好考。”陆星燃“嗯”了一声,起身将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上了楼。楼梯踩出空洞的回响。
下周三就是高考。毕业典礼安排在周一,周二估摸也上不了什么正经课。老师在群里发了通知:最后两天自由复习,各科老师轮流在办公室答疑,有问题随时去。陆星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复,把手机搁到一边,开始清理课桌。高一高二的旧课本、写完的习题册被一摞摞拎出来,纸页卷边,封面翻得发白,密密麻麻的字迹挤在页缝里,桌面空出大半,只留下错题本、几册主干课本和薄薄的几份试卷。
旁边有人探头打趣:“你这是提前考完了?”
陆星燃把最后一摞书塞进袋子里,头也没回:“留了错题本就够了,这些早该丢了。”动作没停,那些旧资料已完成使命,最后一程不需要负重前行。同学笑了笑,低头继续翻自己的卷子。
这一收拾,陆星燃才惊觉攒了这么多废纸团。它们大大小小地塞在桌肚深处,像一堆被遗忘在时间里的旧稿,每个纸团都裹着一个没拆开的句号,有些被压得扁平,有些还倔强地保留着折痕。
他把它们拢起来,一股脑扔进垃圾桶,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桌面上仅存的几本薄册。然后坐下,翻开错题本。
回到房间,看着墙角厚厚一沓书,陆星燃走过去蹲下,随手抽出一本。高二上学期的英语书,封面卷了边,纸页泛黄。翻开,除了自己的笔记,还有红色的字迹,比他的更圆润舒展,是许静宁写的。那时他去办公室问题目,她顺手在书上写下例句,标注用法,笔迹沿着空白处自然延伸。
他一页页翻着,书页在指腹下沙沙作响,像踩过一地干枯的落叶。那些批注,那些在迷茫时刻被写下的句子,此刻重新浮现。刚转学来的那个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和江逾白在图书馆第一次邻座,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晚自习课间,走廊的风灌得人一个激灵;成人礼那天,有人替他捡起掉落的花,又若无其事地放回他手边……这些画面像夹在书页间的旧车票,在某个光线偏斜的午后重新展露,提醒他曾抵达过那些站点。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纸条夹在书脊与封底之间,纸张起了皱。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许静宁的字:“别着急,来得及。”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他看了很久,将纸条重新夹回原处,合上书,放在那摞书的最顶端。刚开学时总抱怨高三漫长,像走不尽的隧道。如今出口就在眼前,反倒觉得那些被埋怨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长。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栀子花还没开,暗绿的叶子挤在枝头,正静候属于自己的花期。暮色从楼宇间漫上来,将整条街染成均匀的灰蓝。自己站在门槛上,背后是已走过的路,面前是尚未踏上的台阶。
周一的毕业典礼,阳光比拍毕业照那天更烈。操场上的座椅排成整齐方阵,高三学生按班就座,白衬衫连成一片,像把整片天空调亮了一个色号。这像是三年路程的最后一段,两侧空荡,唯有前方是被日光铺满的出口。
高三一班率先出场。陆星燃和顾时安被安排在队首拉横幅,红布面上印着烫金大字。两人各拽一头,中间的布面必须绷紧,步调也得一致,否则横幅就会耷拉下来。顾时安压着嗓子:“燃哥你走慢点,我腿短。”
陆星燃没应声,脚步却诚实地缓了半拍。横幅在两人之间绷得平直,走过主席台时,他们齐声喊出口号,声音混在一起砸进早春的空气里,“无悔青春,高考必胜!”口号被风卷起,挂在操场边的树梢上,又散入云端。顾时安放下横幅,长舒一口气:“妈呀,喊得我嗓子疼。”陆星燃理了理横幅边缘,没接话。
接下来是固定流程:校长致辞,年级主任发言,教师代表、学生代表依次登台。每段话的尾声都缀着“高考加油”。陆星燃坐在台下,那些声音从音响里淌出来,有的砸在前排椅背上,有的飘到操场边缘。
讲话毕,高三教师集体登台。全体学生起立,向老师鞠躬行礼。陆星燃低头时,看见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原位,他没伸手去按。
作为学生代表之一,他捧着一束向日葵走上台,恰好将花递给吴欣。吴欣接过花,朝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像她早已备好,此刻刚好落在他身上,裹着“辛苦了”和“继续加油”的重量。他听见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挺好的。”他来不及回应,转身走下台,掌心残留的温度很快被风吹散。
颁奖环节无疑最令人亢奋。十个优秀毕业生,一班独占其五。名字被一个个念出,台下掌声夹杂着口哨声。江逾白的名字第二个响起。他从座位上起身,经过陆星燃身边时,衣摆轻轻擦过手臂,像一阵被风吹散的阳光,短暂停驻,旋即向前。陆星燃望着他的背影走上台,接过证书,站定,面向台下。
五位优秀毕业生归座时,吴欣已开始分发毕业证。陆星燃和江逾白挨在一起,顺手领了自己的那份。深红色封面,烫金校名,边角压得平整。翻开,一行字跃入眼帘:“在我校学业期满,成绩合格,准予毕业。”落款处是校长签名和鲜红的印章。他注视两秒,合上,放在膝头。
台上的文艺汇演接续登场。陆星燃没太认真看,目光落在舞台边缘的射灯上,那道光沿着台阶滑落,在木质地板上碎成一片薄影。他翻弄着毕业证,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然后将其收进背包。
两三个节目过后,全体高三生宣誓。陆星燃起身,右拳举至耳侧,跟着众人齐声喊出誓词,声音汇入整齐的声浪。宣誓完毕,他放下手,坐回座位,像是为一本翻到末页的书,轻轻合上了封面。
散场时,校长在台上留下一句:“你们的人生,不是一张试卷可以决定的。”顾时安在旁边“嗤”了一声,带着几分揶揄:“刚开学那会儿咋不这么说。”陆星燃顺手把横幅塞进他怀里,动作随意:“现在不一样了,得振奋人心。”顾时安接过横幅,卷了两下夹在臂弯,已经默认了自己就是那个负责搬运道具的人。
“下午就是班里毕业晚会喽,”顾时安边走边说,语气里是无需掩饰的轻松,“今天过得可真快,以前怎么不觉得在学校也能这么快。”陆星燃走在他身侧,沉默不语。他没刻意去记这个下午,可风掀动横幅的弧度、白衬衫连成的色块、江逾白衣摆擦过桌角的瞬间,都已悄然落入记忆的暗格。那些画面无需整理,自会寻到安放之处。
吴欣留下他们三人布置教室时,走廊已空荡无人。毕业典礼散场后,人群如潮水退去,整栋教学楼像被抽走了声芯,只剩回音在墙壁间游荡。苏晚栀和几个女生出去采购,脚步声在楼梯口响了几下,便彻底归于沉寂。
他们将桌子全部推到墙边,空出教室中央。顾时安搬桌子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搬完了还倚在桌边打量这片空地,啧了一声:“别说,这么一看还挺宽敞。”
吴欣在黑板上书写,粉笔划过板面,落下细碎的白尘。她特意留出最边上的一块空白,用粉笔画了个方框,旁书三字:签名墙。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道:“好了,等你们要走的时候再签。”
“吴老师,我们走不了,”顾时安说,“明天还要回来上课呢。”
吴欣将粉笔放回槽里:“明天上不了了。上午大扫除,布置考场,下午你们就可以离校了。”
顾时安本也是玩笑,闻言便拿着抹布出去清洗,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教室里只剩吴欣、江逾白和陆星燃三人。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被推至墙边的桌椅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影子。
吴欣靠着讲台边缘,忽然开口:“其实我刚来的时候,就觉得你俩特别像。”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像在比对什么,“后来月考完才发现,我的感觉没错。”
陆星燃适时接话,没让气氛冷场:“为什么啊?”
“就是感觉像,”吴欣说,“长相、身材、气质,都像。”她又端详着陆星燃,像在修正初判,“哦不对,当时你们长得还没这么像,现在差不多了。”陆星燃笑了一下,没接茬。他低头看了眼桌角那本摊开的错题本,然后抬头,主动转换了话题:“吴老师,还有其他要帮忙的吗?”
吴欣环视一圈,教室已收拾妥帖,桌椅齐整靠墙,地面洁净。“没了,等她们买完东西回来,你们把零食分一分,就去玩吧。晚自习时我们再正式开始。”
陆星燃点头。窗外的风从走廊尽头灌入,吹动了黑板上“签名墙”三字的边缘,粉笔灰簌簌落下,又归于平静。
陆星燃走到走廊凭栏下望。毕业典礼留下的气球还未收走,红、蓝、金,被风扯着线在操场边缘轻晃,像在犹疑何时真正散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只剩一排排收拢的椅子和散落在跑道边的彩带碎片,弥漫着盛大庆典后骤然冷却的空旷感。
他看见江逾白从教室里走出,便侧头笑了笑:“今晚可好玩了。”
“是啊,”江逾白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最后一个晚上了。估计叔叔都不会管我们了。”
陆星燃的目光落在操场边缘那几只摇曳的气球上,像被什么牵动了一下。“要不今晚我们把桌子移开,打地铺?”他换了个姿势,双臂撑在栏杆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盘算好的事,“还能畅聊一整晚,爽死了。”
江逾白偏过头,微挑眉梢:“你认真的?”
“嗯。”陆星燃应得干脆。
这时,苏晚栀她们从楼梯口上来,每人手里都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零食塞得满满当当,走动时发出窸窣的碰撞声。陆星燃和江逾白便跟着进了教室。时愿一眼瞧见焕然一新的布置,惊叹道:“你们弄这么快?”
陆星燃那点自恋劲儿又上来了,随手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快:“没办法咯,谁让有我在呢?”几人默契地翻了个白眼,却没人反驳。苏晚栀放下袋子时,还低低笑了一声。陆星燃也笑了笑,弯腰同她们一起将零食分置到各张桌子上,薯片、饮料、糖果、瓜子,堆得桌面俨然一场小型市集。
班里的同学陆续归来。走廊里人影渐多,隔壁班已飘出音乐声和笑闹声。陆星燃站在桌边,握着一瓶未开的汽水,看着教室逐渐被熟悉的面孔填满。
笑声、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这个打扫一新的空间填得饱满温热。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夏初的微醺,吹动了黑板一角未干的粉笔字,也吹动了少年们即将启程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