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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毕业照   学校把 ...

  •   学校把作息改了,周末不再完整放行,只剩周日能踏出校门半步,周六照旧排满课表。陆星燃对此没什么波澜,家里冷清得要死,反倒是学校更让他舒展。宿舍里有唐暄和李帆插科打诨,走廊里总有人路过,一声“走不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食堂窗口虽关了几个,但塑料椅上永远有人并肩坐着,热气腾腾地扒饭。

      周日夜里,宿管溜去值班室歇着,整层楼像松了发条的钟,懒洋洋地弥散着松弛感。陆星燃大半夜和唐暄几人开黑,几颗脑袋挤在一张桌上,手机冷白的光勾勒出各自紧绷的轮廓。队友实在太阴,蹲在草丛当隐形人,团战打响先按回城。唐暄的骂声在宿舍四壁间来回撞击,李帆拍着桌子起哄,两人恨不得把胸腔里的闷气全顺着音量吼出去。

      江逾白还没推门,那串骂声就先一步溢了出来。他推门进去时,只见几人边打边嚷,嗓门一浪高过一浪,唯独陆星燃缩在角落,低头盯着屏幕,指尖在玻璃上飞快点划,江逾白踱过去瞥了一眼,他走位刁钻,对线节奏稳得惊人,和身旁那两位活脱脱两个极端。“还说我不会骂人,”江逾白嗤了一声,“你不也一样。”

      陆星燃连眼皮都懒得掀:“哦,我被禁麦了。”

      江逾白沉默两秒,转身回到自己桌前,像是打定主意不掺和这场闹剧。他百无聊赖地翻出一叠彩纸摊开,信誓旦旦点开手机里的千纸鹤教程。箭头和虚线密密麻麻,他跟着折几步,不满意就拆开,再折,再拆。纸面被反复碾压出深深的折痕,桌角的废纸团悄悄垒成了小丘。

      一局终了,陆星燃放下手机准备上床,路过江逾白桌边时,余光扫到那堆揉皱的纸团和散落的彩纸,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俯身看着那些半成品,有的已隐约生出翅膀的雏形,却始终没定型。“你干嘛呢?”他问。

      江逾白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指间还捏着一张折到一半的纸,边角被压出四道深浅不一的印子。“折千纸鹤。”他说。

      陆星燃盯了两秒,又扫了眼满桌狼藉,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纸堆里抽了一张崭新的:“教程给我,我帮你。”江逾白没吭声,只将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陆星燃低头折出一个翅膀,翻到背面对照教程,又折一下。“不对。”他拆开重来。江逾白在旁静默地看着,直到陆星燃折完一只千纸鹤搁在桌角,折痕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褶皱,他才默默放下手里那张半成品。

      李帆打完一局,见两人围坐着不知捣鼓什么,凑过来一瞧。彩纸铺了半桌,边角卷曲,几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立在桌角,像刚破壳、站不稳脚的小鸟。“你们干嘛呢?”

      陆星燃举起手里的千纸鹤,翅膀边缘还带着新鲜的锐利折痕。李帆拿过去端详两眼,语调笃定:“这我熟啊,我折这些最在行了。”话音未落,他一把拽过唐暄,四人索性围着台灯摊开彩纸。李帆边折边解说,唐暄折两步就开始走神,捏着半成品翻来覆去地看,又拆开重折。

      陆星燃对着教程失败了五次,终于折出一只蝴蝶。他捏着蝶尾,在每人面前晃一圈,像展示什么值得炫耀的战利品:“看,这就是实力。”

      “你怎么不说另外五只凋零的butterfly?”唐暄头也不抬,凉飕飕地呛回去。

      陆星燃不理他,把蝴蝶轻放在桌上,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江逾白盯着那振翅欲飞的纸蝴蝶,忽然开口:“怎么折的?教我。”

      “你可以搜,有教程。”

      “太快,看不会。”

      陆星燃低头看看自己的成品,又抬眼看他,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直接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我这个很慢,包你看懂的。”手机在桌面滑出一小段距离,停在江逾白手边,屏幕还亮着教程页面。这一刻,空气诡异地凝固了,李帆和唐暄折纸的动作齐齐顿住,直勾勾盯着他。

      陆星燃察觉到目光,抬头看见两人一个捏着半成品,一个按着纸角,都盯着自己。他皱了皱眉,转头看江逾白,对方正低头一步步跟着教程折。他再转回来,看了看李帆,又看了看唐暄,只觉得莫名其妙。“干嘛?”李帆和唐暄对视一眼,默契地低头,一个继续折纸,一个刨着教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燃低头看着桌角的蝴蝶,觉得并无不妥,只是折痕还不够均匀,需要再压平些。他将蝴蝶轻轻放在千纸鹤旁。

      那一晚的成果,两只蝴蝶、几朵郁金香,被陆星燃小心翼翼塞进柜子。彩纸在台灯暖黄的光下泛着柔和色泽,仿佛刚被赋予形状。柜门合拢时,它们与书包上垂落的挂件轻轻相触,不同形状的纸影在闭合的瞬间交错,又各自隐入黑暗。

      三十号拍毕业照,掐指一算只剩几天。吴欣提前把几套班服发群里投票,从白衬衫到浅蓝条纹,从领带到蝴蝶结,配图一张张贴出,群消息像潮水般涌上来。最终定的是白衬衫配黑色直筒裤,女生搭黑色短裙,简单,干净,像是大家早已默认,就该以这副模样被时光记住。

      拿到衣服已经是拍照前一天。陆星燃回寝室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试穿,白衬衫版型挺括,袖口收得利落,黑裤长度刚好到脚踝。他站在立镜前侧身,理了理肩线,又抚平领口,最后对着镜子点头:“这衣服,跟我简直不要太配好吗?”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肩,“绝了。”

      唐暄在旁边看他这副自我陶醉的样,啧啧两声:“男模啊。我们班班服咋就这么丑?”说着转头去找李帆的认同。

      李帆头也没抬:“衣服不丑,丑的是人。”

      唐暄噎住,张了张嘴又闭上。陆星燃赶紧移开视线憋笑,余光扫过宿舍,竟见江逾白还在摆弄昨晚的折纸。

      他低着头,指尖在纸面上缓慢游走。陆星燃走过去站了一会儿。“你这个要折到什么时候?”江逾白没抬头,也没答话,只是将最后一道折痕缓缓压平,然后把它搁在桌角,与昨夜的千纸鹤、蝴蝶排在一起。

      陆星燃低头看着那些纸作,翅膀、花瓣,还有些说不清轮廓的形状,安静地立在桌沿,那个来不及命名的夜晚,停驻在纸页与指腹之间,正在慢慢显形。他伸手轻碰一下蝴蝶的翅膀,又收回手,转身将班服挂好。窗外夜风溜进来,吹动桌角那只新折的纸鹤,翅膀轻轻一颤。

      晚自习,班里气氛躁动。拍完毕业照便意味着毕业典礼将近,这群人终于要脱离苦海,像走了许久的路忽然望见尽头,虽还差几步,但光已从出口透了进来。课桌下暗流涌动,有人用校服袖子遮着手机回消息,有人低头在课本边缘画小人,老师也懒得管,只要不是太过,都随他们去了。

      可再兴奋,终究课还是要听。老师站在台上讲题,声音隔着一层被拉远的膜,不紧不慢地在空气里铺开。

      陆星燃在课本上胡乱划着无意义的字,一只耳朵飘向讲台,另一只耳朵却在心里另辟蹊径。他还在想许静宁明天会不会来。如果她真来了,自己要不要找她合照?笔尖划了两道,又划两道,像要把这念头从脑海里划掉。最后他索性一笔划掉整页乱字,不去了。

      周三这天,天公作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被樟树影剪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班里同学已换好白衬衫,三三两两站在台阶前,陆星燃站在队列里,视线时不时就飘向校门口。

      临近开场,正当他再次回头时,许静宁从那条林荫小路走来,白色衬衫衬得她身形清瘦,步子不疾不徐,像走了很远的路才抵达。顾时安一声喊:“许老师!”

      几乎瞬间,一班所有人齐刷刷望过去,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骤然唤醒。许静宁被同学们围在中间,像是非要确认她真的来了不可。

      吴欣也从长凳上起身,趁势抓拍一张。许静宁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笑声清亮:“好了好了,我今天特意来,在你们毕业照上留个影子的。”摄影师调好机位,朝吴欣示意。吴欣拍拍手:“快过来整队,别围啦!”

      排队间隙,陆星燃和江逾白毫无意外被分到最后一排。但与研学那次不同,这次两人并肩而立。肩与肩之间的距离,像被无形的刻度校准过,刚好容一阵风穿过,又不至于让空隙彻底空荡。

      陆星燃站定,抬头望向前方镜头,听见摄影师喊“三、二、一”,快门按下的刹那,他没有刻意扯嘴角,只是静静站着,仿佛这个瞬间已被他默许,无需修饰。咔嚓一声,全班四十人与几位老师的身影,连同教学楼顶横亘的校名,一同被封存在这张相纸上。光线在镜头前凝滞一瞬,又继续流淌。

      拍完照,许静宁没急着走。她走到苏晚栀面前低声嘱咐什么,陆星燃看见苏晚栀点头,许静宁笑着拍拍她的肩:“我的课代表,高考要加油哦。”苏晚栀轻声应了,话语不高,却在人群的喧闹里格外清晰。陆星燃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待许静宁稍得空闲,才走过去。

      他站在她面前,唤了声“许老师”,声音比预想的轻,却没有滞涩。许静宁看了他良久,而后笑了:“听吴老师说你最近成绩很好,”她顿了顿,“继续保持。”陆星燃点头:“会的。”风掠过,撩起许静宁几缕发丝,她没抬手去拢。

      陆星燃挣扎了一会,还是开口:“许老师,我可以和您合个影吗?”

      许静宁站直身体,“可以啊。”

      陆星燃顺手把顾时安逮来拍照,镜头里,陆星燃抬手比了个耶。

      顾时安把手机还给他,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陆星燃觉得,这句叮嘱比任何华丽的祝福都轻,却又更稳,像一个人笃定地相信,你已经跨过了最难的那段路,剩下的,不过是继续往前走罢了。

      当天下午,高三停了一节课,学校允许他们去拍照,却又勒令不准去惊扰高一高二的课堂。整座教学楼像是被特意腾空了一块,留给这群即将离巢的人。陆星燃原本对这种留影没什么执念,此刻却忽然改了主意,拉着人一个个合影。走廊、楼梯转角、操场边的老槐树,快门声此起彼伏。

      江逾白没参与那阵喧闹,只靠在三楼一扇敞开的窗沿上,半边身子浸在午后斜阳里。他看着下方空旷的场地,又抬头望了望对面教室,那里已经没多少人了,桌椅稀疏,黑板槽积着灰,像一场盛大落幕后的清场。

      陆星燃端着手机找过来,镜头对准他:“过来,拍一张。”

      江逾白从窗台边直起身,走过去,站定在他身侧。镜头里,他看着取景框,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想配合这场合给出一个笑意,但最终还是归于平直,只留下一双平静的眼睛,与陆星燃并肩立在午后的光尘里。

      快门按下的瞬间,陆星燃也跟着松了口气。他低头翻看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又抬起眼看向江逾白,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笑笑吗?板着脸,一点都不好看。”

      “那重来?”江逾白侧过脸,语气听不出起伏。

      陆星燃却又摇了摇头,把手机屏幕按熄,随手塞回口袋。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把操场的草坪晒出干燥的暖意。“不用了,”他说,声音不高,却落在风里很清晰,“你不笑,也挺好看的。”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重新靠回窗沿,目光落回那片空了的教室。风从窗口灌进来,背后是即将被清空的教学楼,面前是漫长的、尚未被定义的夏天。陆星燃点开相册翻看照片,没笑的侧脸看着平淡,却比刻意挤出的笑脸顺眼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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