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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百日誓师 在高考的战 ...

  •   周五下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敷在人身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温度,留给这场成人礼。操场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红白相间的塑料矮凳,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方阵。高一高二的学生被发配在两侧看台,纯属背景板,有人低头沉浸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也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操场中央那片穿着各色礼服、略显拘谨的高三人群。

      高三的家长区和学生区混坐在一起。有人穿了笔挺的礼服,有人套着熨帖的衬衫西裤,少数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在其中显得有些违和,像是误入了某个不属于他们的正式场合。

      陆星燃就是其中之一,校服外套拉链敞着,松松垮垮地坐在凳子上,身侧的座位空着。他盯着前方那片五彩斑斓的人群出神,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在看那些衣服的颜色,又像只是透过它们看着更远的地方。

      肩膀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顾时安站在他身后,旁边挨着一个中年女人,眉眼和顾时安有几分神似,穿着件深色外套,正看着陆星燃笑。

      那眼神温和,带着一种打量却又恰到好处地收敛着善意的友善。顾时安在他旁边站着,眼神有点飘,像是试图用这种方式掩饰某种被家长陪同的尴尬。陆星燃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随即转向顾时安的妈妈:“阿姨好。”

      “有时间来家里吃饭啊,”顾时安妈妈的声音爽朗,语气随意亲切,“顾时安回家常提起你呢。”

      “好,谢谢阿姨。”陆星燃应了两句,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

      顾时安趁机在家长视线的盲区朝陆星燃做了个夸张的笑脸,然后被他妈妈推着往他们的座位走去。陆星燃转回头,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他看到了陈曼。她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神色平静。幸好,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星燃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什么都没有发生。

      台上的领导开始主持升旗仪式。操场上的人群如浪潮般站起,国歌的前奏从音响里溢出,带着一个延迟和回音。陆星燃随着人流站起来,嘴唇微动,跟着唱了几句,声音完全淹没在千人合诵的声浪里,被风吹散在空旷的操场上方。

      唱完国歌,校领导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长篇大论便开始了。“同学们,成人礼不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又被风拉扯得变形,有些字句重重地砸在前排,有些则轻飘飘地落到了操场边缘。

      陆星燃听着那些话,视线落在脚边地面的一道细窄裂缝上,仿佛那些语重心长的教诲只是从他耳边滑过,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闪烁的演讲词提词器,然后又低下头,盯着那道裂缝,像是在研究它的走向。

      不知念了多久,高三的学生们终于被组织着去走“成人门”。一座红色的充气拱门立在操场尽头,两边绑着的彩色气球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折射着廉价的光泽。

      陆星燃跟着缓慢的人流往前挪,周围的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或是拍照留念。走到拱门另一侧的时候,他站定了一瞬,风兜过来,把校服的下摆吹得鼓起又落下,贴回身上。这感觉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程序。

      鞋面上沾了点泥,陆星燃从包里掏出张纸去擦,结果找不到扔的地方。

      领导象征性地又讲了几句场面话。抬头望去,台上横幅红底白字,格外醒目,“十八而志,逐梦前行,决战高考八十余天”。

      那行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道被强行拉直的终点线,悬在所有人头顶。校长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操场,带着一种“每年都要说一遍”的熟练与沉稳。

      “同学们,十八岁是人生的分水岭。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孩子,而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陆星燃听到这句话,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校长继续往下讲,讲责任,讲担当,讲高考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选择。

      那些话像是被复制粘贴过无数次的模板,只是每年更换了念稿的人。他听着,思绪却开始飘远。十八岁,真的会有什么不同吗?一个人的轮廓,不会因为被写进一场盛大的仪式里,就突然变得完整。那些需要被翻越的障碍,那些必须面对的抉择,依然实实在在地搁在路中央,纹丝未动。

      随后是学生代表发言。纪禾走上台的时候,台下的嘈杂低了一些。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站在话筒前,低头迅速扫了一眼稿子,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下。“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学生代表纪禾。”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稳得不像一个平日里话很少的人。

      “很多人怀揣各异的憧憬奔赴高三,有人笃定心仪院校,规划好了往后数年的人生;可步入冲刺阶段才明白,梦想从不是一腔热忱就能够触碰。现实里分数划定边界,天赋、自律、心态拉开人与人的距离,挫折本就是追梦常态。不必因暂时的落差否定过往所有付出,眼下仅剩的时日,便是缩短差距最后的窗口期。”

      陆星燃看着台上的纪禾,想起她坐在自己旁边时安静的侧影,想起她在舞台上扮演混混时那股子利落的狠劲儿,想起她在墓园门口笑着打招呼的样子。此刻她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像是在这一刻换了一个人。她最后说:“梦想仰望即可抵达,现实唯有步履奔赴方能靠近。余下时日摒弃杂念,稳住心态奔赴考场,提笔从容答卷,落笔无愧三年青春。”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掌声,如同潮水漫过沙滩。陆星燃也跟着鼓掌,手掌合拢,拍了两下,又慢慢放下了。那句话在他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接着是教师代表发言,前前后后又讲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轮到高三全体同学宣誓。主持人念一句,全场复诵一句。“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陆星燃举起右拳,跟着喊出第一句。成千上万的声音汇合在一起。

      “在高考的战场上,全力以赴,不留遗憾!”他跟着念,声音完全融入了周围的人潮,仿佛自己也正站在同一条湍急的水流中,沿着既定的河道,和周围的无数道声音一起奔向同一个未知的终点。

      他知道这只是仪式,只是程序,但就在那一刻,当右拳举起,誓言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不仅仅是喊给别人听的,更是喊给自己听的。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卷起最后一句誓词,带着它越过了学校的围墙。陆星燃放下手,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再次抬头看向那幅鲜红的横幅,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高考,真的快要来了。

      百日誓师过后,空气里的粉尘味都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变得又干又硬。课表被重新排过,体育课缩水成数学课,艺术课直接被掐死在课表里。

      连课间十分钟都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睡得天昏地暗。走廊里走动的人少了,连说话声都像被一层透明的膜裹着,闷闷的,传不远。整栋高三教学楼像一个被拧紧了盖子的罐头,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高三一班更是成了重灾区。除了大考就是小考,每天就在讲题和发卷子的循环中无限套娃。讲台上堆着各科刚批完的卷子,油墨味还没散,下一科的试卷已经从前排往后传了。纸页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陆星燃觉得自己对考试已经彻底麻木了。看到试卷就是提笔就做,像是吞咽食物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

      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留学申请、股权转让、未来去向,此刻全被厚厚的考卷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翻都翻不起来。桌箱里的试卷越堆越高,边角参差不齐地露在外面,被他随手塞进去,从未想过要整理。

      有一次课间,江逾白放下笔,偏过头,目光扫过他那个快要溢出来的桌箱:“你不理一下吗?找起来不方便。”

      陆星燃正转着笔,闻言低头瞥了一眼那堆“废纸”,像是才想起来它们的存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等它自己掉出来再说吧。掉一张,我收一张。”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堆试卷在他随手一塞的动作下又往下滑了几公分,摇摇欲坠。他转回去继续写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转眼期中考试已过。成绩贴出来的那天,陆星燃路过公告栏,脚步没停,余光一扫,就看到了自己和江逾白的名字。中间隔着五个名额,对应着五分的差距。后来几次小测,这个分数差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稳稳地浮动在四五分之间。

      某天下午,吴欣讲完一套卷子,忽然靠在讲台上,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我和你们许老师是大学舍友。”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像是第一次把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

      吴欣笑了笑,眼角漾开细纹:“等你们高考完,同学聚会的时候,我把许老师也叫来。”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她跟我说过好几次了,想来看看你们。”

      前排有人举手问:“那毕业典礼,许老师会回来吗?”

      吴欣摇摇头,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个……我不知道。她身体还没完全好。”

      陆星燃坐在座位上,听到那句话时,笔尖在纸上顿住,他想说,只要拍毕业照的时候来就够了。因为她已经说过了——“等你们拍毕业照的时候,我再回去看你们。”

      他没有开口,只是把笔帽合上,又拔开,重复了几次。塑料碰撞的轻微声响,像是在用这个机械的动作,替他说完那句没说出口的“她答应过我的”。

      那天晚自习结束,铃声被拉得又长又拖沓。江逾白走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消化一整天灌进脑子里的公式。陆星燃跟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吹得人清醒。

      “你说,”陆星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毕业典礼那天,许老师会来吗?”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侧身靠在窗边,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像在评估这个问题的重量,又像是在回想许静宁最后一次出现在教室时的样子。

      “不知道。”他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风还轻,“但她不是说过会来拍毕业照吗。”

      “嗯。”陆星燃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应该会吧。”江逾白转过头,看着陆星燃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额发。

      陆星燃没再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再次经过那扇开着的窗户时,风猛地灌进来,把陆星燃校服外套的下摆吹得高高扬起,又无力地落下去。他懒得伸手去拉好拉链,就任由那阵风穿过衣料,贴在后背上,留下一点凉意。

      那句关于“归来”的期许,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各自安放好了。那个可能到来的重逢,已经被提前允许了,就藏在那句“应该会吧”的笃定里,安静地等待着夏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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