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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写完的便签 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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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星燃洗完澡出来,浴室里带出的湿热雾气还没散尽,头发丝往下滴着水,洇湿了肩头那块灰色的毛巾。空调冷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伸手捞过来,是物理成绩的短信通知:81分。
窗外楼下有孩子打闹的笑声,衬得屋里更静。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75到78。81超出了预期,多出来的这几分,太扎眼了。
点开和江逾白的聊天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张成绩单的截图,什么话都没留。
江逾白的回复跳得很快:「81?」
陆星燃:「嗯。」
「你上次月考物理是多少?」
陆星燃顿住了。上次是67,涨了14分。对于一个“基础薄弱”的人来说,这个跨度太大了。81,确实有点过了。
他敲字:「运气好,蒙对了几道选择题。」
江逾白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几秒,最后只弹回来一个字:「嗯。」
陆星燃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他不确定江逾白信了几分。
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仰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演过头了。下次月考,得往回压一压分数。
躺到床上,他随手拿起枕边那本从江逾白那儿借来的散文集。台灯的光圈打在书页上,他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
一张对折的便签从书缝里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他弯腰捡起。
上面是江逾白清瘦的字迹,写了一半的句子:
“目光所及……”
后面的字被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毛茸茸的痕迹。
陆星燃对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边,然后把便签重新夹回书里,抬手按灭了台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睁着眼,在那片漆黑里想。
那句话是写给谁的?没写完,还是写了又觉得不妥,所以擦掉了?
他没想明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洗衣液香气的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陆星燃迟了几分钟出门。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刮在脸上让人清醒,走进校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在涌动的人潮里扫了一眼。
没找到那人的身影,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后颈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燃哥!”
陆星燃转过头,赵磊正咧着嘴站在他身后,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你走路跟丢了魂似的,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陆星燃揉了揉后颈,“你手劲能不能小点。”
赵磊嘿嘿笑着凑过来:“我爸昨天在家夸你呢,说你这次物理考得好,让我跟你学学。”
陆星燃的脚步猛地一顿,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爸怎么知道的?”
“许老师在家长群里发的表扬名单啊。”赵磊一脸羡慕,“你现在可是年级进步榜的红人了。”
陆星燃心里沉了一下。
家长群。他爸也在这个群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敷衍了几句,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燃哥,你走那么快干嘛——”
陆星燃没理他,脚步越来越快,走到教学楼拐角,视线被墙壁遮挡的一瞬间,他险些撞上一个人。
抬头。江逾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晨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身上打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陆星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早。”江逾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跑这么快干什么?”
“没跑。”陆星燃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后背却莫名绷紧了。
身后传来赵磊的声音:“江神早啊!”然后是江逾白低低的一声“嗯”。陆星燃没有回头,那句“目光所及”还在脑海里转悠。
早读课,教室里读书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倦怠的蜜蜂。陆星燃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纸页干燥的气息扑鼻而来。
江逾白从后门走进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物理练习册第三道大题,我昨天讲了两种解法,都写在你草稿纸上了。你看了没有?”
陆星燃愣了一下。他是真的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忘了。”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锐响。
过了一会儿,江逾白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晨光正好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笔画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下课之前看完,不懂的问我。”
陆星燃低头看着那页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面,触感微糙。
他想起昨晚那张便签。“目光所及……”
抬眼偷瞄江逾白,对方已经低头看书了,侧脸在晨光里安静得不像话,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一动不动。陆星燃收回目光,低头看题。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张擦痕累累的便签纸。
下课铃响,吵嚷声瞬间炸开。陆星燃犹豫了一下,把那张便签从散文集里抽出来,放在江逾白桌上。木质的桌面带着凉意。
“这个,掉出来的。”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微微顿住,停在半空中。
“你看了?”
“看了。”陆星燃说,“没写完。”
江逾白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厚厚的课本下面,动作慢而稳。
“写废了。”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写废了为什么要夹在书里?”
江逾白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你觉得是为什么?”江逾白问,陆星燃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知道”,但这话太假了。他看得出来那是写给谁的,从他拿到那本散文集开始,从江逾白把错题本借给他的那天开始,从所有事情开始的那个时候开始。
“不知道。”他说。
江逾白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书,只是耳根似乎红了一点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夕阳把教室染成一片橘红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
陆星燃从书包里抽出那张竞赛报名表,摊在桌上。白花花的纸在昏暗中格外显眼。笔尖抵在“姓名”那一栏,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去,一笔一划,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力道透过纸背。
陆星燃。
三个字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面,把纸揉得起了毛。
写完,他把报名表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张合照贴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勇气。
放学铃响,陆星燃没有像往常一样磨蹭。他第一个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迅速熄灭。
江逾白在身后叫了他一声:“陆星燃。”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再说。”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到家的时候,客厅惨白的吸顶灯亮着,光线冰冷。
陆建军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叶在杯底堆成一团。
林璐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像是要掩盖客厅里的尴尬,始终没有出来。
“爸。”陆星燃站在玄关,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单薄。
陆建军没抬头,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发出脆响:“回来了?”
“嗯。”
陆星燃换好鞋,走到沙发旁边,站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力量。
他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报名表,折了两折,捏在手里,纸边硌着指腹。
“爸,我有事跟你说。”
陆建军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他的脸,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张折得乱七八糟的纸上。
“什么东西?”
“物理竞赛报名表。”陆星燃把纸展开,递过去,手指有些抖,“我想参加。”
陆建军没有接。
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你上次月考物理考了多少?”
“81。”
“这么点分就想参加竞赛?”陆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板上,“你知不知道竞赛考的是什么?是省里的人,是全国的人。你以为81分就能去凑热闹?”
陆星燃攥着报名表的手指收紧了一些,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不是去凑热闹。”
“那你是去干什么?拿奖?”陆建军把报纸折了一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压迫感,“你知道你妈当年为了让你上那个夏令营费了多少心思?结果呢?”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来。
陆星燃没说话。他知道陆建军在说什么。母亲去世前,自费送他去参加那个夏令营。他在夏令营拿了奖,回来之后,她已经住院了。后来他就没有再碰过竞赛。
“那是妈想让我去的。”陆星燃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希望我——”
“你妈希望的事情多了。”陆建军打断他,语气不算重,但冷得像冰碴子,“她希望你好好读书,希望你考上好大学。你呢?你这些年读成了什么样?”
厨房里的水声戛然而止,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陆星燃感觉到林璐就在厨房门后面听着。
“这次不一样。”陆星燃说,指甲掐进了掌心,“有人帮我——”
“谁?”陆建军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们那个年级第一?”
陆星燃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陆建军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子完全笼罩了他,“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了,他在帮你补课。你这次考得好,全是人家的功劳。你以为你自己能考多少?”
陆星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告诉你,陆星燃。”陆建军的声音压低了,反而更沉,更压抑,“你是什么水平,你自己清楚。不要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沉默。
客厅里只有墙上石英钟那令人心慌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陆星燃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出深深褶皱的报名表,那三个字已经被捏得模糊不清。
他把报名表重新折好,塞回书包,动作僵硬得像是个木偶。
“知道了。”他说,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他没有开灯。
书包随意地扔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窗外远处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哭过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江逾白:「到家了?」
陆星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他打了一行字:「嗯。到了。」又删掉,又打:「报名表的事,我再想想。」又删掉,最后发出去:「明天图书馆。我有东西给你。」
江逾白:「好。」
第二天早自习,天色有些阴沉,教室里的光线有些晦暗。陆星燃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的两三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他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抽出那张报名表,纸面上还有昨晚攥出来的死褶,他用掌心用力压了压,却怎么也压不平,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江逾白走进教室的时候,陆星燃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纸。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世界一片朦胧。
“早。”江逾白看了他一眼,把书包挂在桌角,“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陆星燃没回答,走过去,把报名表放在他干净的桌面上。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姓名”那一栏,写着“陆星燃”,“就读学校”空着,“家长签字”也空着。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他,陆星燃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像离水的鱼。
“我先填了名字。”他说,声音不大,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后面的……还没填。”
“为什么?”
“因为我爸不同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陆星燃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仿佛受挫的不是他自己。
但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指节泛白,暴露了他的情绪。
江逾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报名表,借着窗边微弱的光线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你爸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我水平不够。”陆星燃说,复述着陆建军的话,没有任何修饰,就像在念一份冷冰冰的病历,“他说不要别人对你好一点,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江逾白眉头皱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深刻的纹路。
“这是你爸说的?”
“嗯。”
“你觉得呢?”
陆星燃愣了一下。“什么?”
“你觉得你水平不够吗?”江逾白看着他,目光很直接,不容躲闪,“你觉得你进步是因为运气好?”
陆星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上次月考物理67,这次81。14分的进步。”江逾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敲在陆星燃心上,“你知道一个真正基础薄弱的人,两周之内进步14分是什么概念吗?”
陆星燃没说话,只是看着桌面。
“是几乎不可能。”江逾白说,语气笃定,“你做到了,不是因为运气好。”
陆星燃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张空着“家长签字”的报名表,那片空白刺得他眼睛疼。
“那又怎样。”他说,声音闷闷的,“没有家长签字,报不了名。”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窗外一只鸟扑打着翅膀落在窗台上,又倏地飞走。
然后他把报名表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你先放着。”他说,“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不知道。”江逾白说,抬眼看了看陆星燃泛红的眼眶,“但总会有办法的。”
陆星燃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眶忽然有点热,鼻尖发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什么事情你都要管。”
“嗯。”
“我说你烦你还要嗯。”
“嗯。”
陆星燃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圈红红的,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只炸毛的猫。
江逾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嘴角极轻微地往上牵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松动。
“报名表我先收着。”江逾白说,手指轻轻按了按书包,“等你爸签字的那天,我再还给你。”
“如果他一辈子不签呢?”
“那我就一直收着。”
陆星燃看着他把报名表放进书包最里层,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也在同一个位置。
他没有再说话。窗外,阴云散去,阳光破开云层落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张课桌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