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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自习课 早读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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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许静宁踩着细跟鞋走进教室,镜片后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苏晚栀,你过来一下。”
苏晚栀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许静宁调整了一下扩音器的音量:“待会第一节课我去其他班听课,你去我办公桌上把单元小测抱来发下去,第四节课我回来讲。”
苏晚栀点了点头。
许静宁转身走进教室,拎起包就走了。苏晚栀跟在后面,刚一进门,就听见后排有人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又跑了,这月第几次了?”
苏晚栀没理,径直走到讲台边,把手里的一摞试卷放好,开始分发。
试卷传到陆星燃手里时,他低头扫了一眼。完形填空、阅读理解、语法填空——难度中等,对他来说不难。
他拿起笔,下意识地想直接填答案,笔尖刚落下去,顿了一下。
不对。
他抬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旁边的江逾白已经写完了第一道阅读理解。陆星燃偷偷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在完形填空的第一道题上,画了B。
他知道正确答案是C。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苏晚栀坐在讲台边,低头背单词,偶尔抬头扫一眼。
过了十几分钟,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陆星燃转过身,后桌的男生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递过来:“顾时安给你的。”
陆星燃挑了挑眉,往顾时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顾时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冲他挤了挤眼睛。
陆星燃展开纸条。上面是顾时安潦草的字迹:
“燃哥,下晚自习去吃烧烤?老地方。对了,你以前数学竞赛是不是拿过奖?我怎么记得你在体校的时候——”
后面的话没写完,被划掉了,只剩下一个涂黑的墨团。
陆星燃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两秒。
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纸条折好,往后传了回去。
“怎么了?”身边的江逾白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试卷上,笔尖停在了一道填空题上。
“没什么。”陆星燃转回头,“他们问我要不要去吃烧烤。”
江逾白没再问,笔尖重新落下去。
陆星燃低下头,继续写试卷。他故意在完形填空里错了三道,阅读理解错了两道,语法填空错了四道。
总分下来,大概六十分出头。
下晚自习的铃声一响,陆星燃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顾时安和陈哲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
“燃哥,这儿!”顾时安挥了挥手。
陆星燃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烧烤摊的炭火噼啪作响,肉串在架子上滋滋冒油。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烤串和毛豆很快摆了满满一桌。
几杯冰啤酒下肚,顾时安叹了口气:“燃哥,你要是没受伤,不知道现在多厉害呢。”
陆星燃咬了一口烤鸡翅,没说话。
陈哲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嘛,去年那场比赛,你最后那个三分球,我现在想起来还热血沸腾。”
“现在说这些干嘛。”陆星燃把鸡翅骨头扔在盘子里,语气平淡,“我又回不去了。”
“别这么说啊。”顾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医生不是说你恢复得挺好吗?等彻底好了,咱们再组队——”
“好不了。”陆星燃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半月板撕裂,不是崴脚。好了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
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哲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换了话题:“对了,上周我路过体育馆,看到校队在训练,新来的那个前锋挺厉害的,就是打法太独了。”
“是吗。”陆星燃应了一声,没什么兴趣。
“可不是嘛,一个人带球从后场冲到前场,连传都不传,结果被对方断了。”
顾时安也接话:“还是燃哥你在的时候好,咱们队里有攻有防,配合得多默契。现在倒好,一盘散沙。”
陆星燃沉默着,指尖在啤酒瓶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去年联赛夺冠的那天,他们在球场上抱在一起欢呼,汗水混着泪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打下去。
可一场意外,就把所有都打碎了。
“燃哥,”顾时安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我上周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许老师桌上有一份竞赛报名的通知。”
陆星燃的指尖顿了一下。
“好像是物理竞赛。”顾时安说,“我看到刘明浩都报名了。你物理这次进步那么大,不去试试?”
“不去。”陆星燃回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假。
顾时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哲在旁边接话:“燃哥,你别怪我多嘴。你以前竞赛的事,我一直觉得挺可惜的。那时候你要是没受伤——”
“跟受伤没关系。”陆星燃打断他。
“那跟什么有关系?”顾时安问。
陆星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时安喝了一口啤酒,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燃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上周家长会,我爸去的。他回来跟我说,你爸在散场的时候跟许老师聊了几句。”
陆星燃握着啤酒瓶的手收紧了一些。
“许老师说你最近进步很大,问你要不要考虑参加竞赛,校级的。你爸说——”
顾时安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你不行。”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针扎进皮肤里。
“你爸说,‘他那个水平,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这些不是他能碰的东西。’”顾时安说完,补了一句,“我爸告诉我的,你别往心里去。”
陆星燃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串已经凉了的烤茄子。
不是没往心里去。是这句话,他从陆建军嘴里听过太多遍了。
“你不行。”
“你是什么水平,你自己清楚。”
“不要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每一句,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燃哥?”顾时安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没事。”陆星燃抬起头,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继续喝。”
他没有说真话。
但顾时安那句话,像一根刺,埋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你爸说,你不行。”
不是第一次听到。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想证明自己可以。
走出烧烤摊的时候,夜风把身上的烟火气吹散了些。陆星燃朝顾时安他们挥了挥手,一个人往回走。
拐过体育馆的转角,正撞上刚从补习班出来的江逾白。
“这么巧?”
“嗯。”江逾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没问喝了多少,“叔叔应该看到你的成绩了。许老师在家长群发的。”
陆星燃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到就看到呗。”
江逾白没再说什么,拉好书包拉链,往前走。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谁都没说话。
到了路口,江逾白说“明天见”,转身走了。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江逾白的消息:
「你最好想清楚,这层纸能糊多久。」
陆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想起了顾时安说的那句话。
“你爸说,你不行。”
想起了江逾白把报名表收进书包时说的那句话。
“等你爸签字的那天,我再还给你。”
想起了那张空着“家长签字”的报名表,被他交出去的时候,江逾白什么都没问,只是收下了。
不是不问。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陆星燃站在路灯下,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他点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出去:
「如果我说,我想把那张报名表拿回来呢?」
消息发出去,对方几乎秒回:
「一直都在我这里。」
「没给过别人。」
陆星燃盯着那两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图书馆。还给我。」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进楼道。
灯亮了又灭。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