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俱乐部 周五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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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铃声响起，校门口瞬间挤满往外奔走的学生。陆星燃裹在人群里，周遭肩背互相磕碰，拥挤得胸口发闷。他侧身挪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校服拉链被扯歪，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他抬手拉好拉链，逆着人流往家里走去，躲开周遭喧闹的人群。
回到家一开门，又是空的。
客厅没开灯，厚重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黄昏最后一点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像是被切割过的亮带。陆星燃习以为常地换了鞋，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上楼梯，脚步在走廊里放得很轻。经过那扇熟悉的房门时，他放慢了速度，最终停在了门前。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他推开房门，午后余下的光线顺着窗帘缝隙斜切进屋，屋内许久通风不足，弥漫着沉闷的气息。梳妆台上的相框蒙上一层薄灰。像是在确认时间的刻度是否真的在这里停摆。然后他走进去，在书桌前蹲下，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日记本还在。指尖触到封皮的那一刻，他顿住了，日记本底下压着一沓照片，被压得异常平整，边角没有一丝卷曲，像是有人时常拿出来翻阅，又小心翼翼地归还原位。他抽出那沓照片，纸张边缘因为年份而微微泛黄，带着一种干燥的脆感。
第一张，是他周岁时的模样。歪歪斜斜的纸质生日帽扣在脑袋上，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他翻过照片，背面那行字墨水虽已褪淡，笔迹却依旧清晰可辨：“小宝一岁生日快乐。妈妈希望你不止生日，以后的每一天都很快乐。”陆星燃的指腹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第二张，他大了一些，能自己坐着了。面前还是蛋糕，蜡烛变成了两支。他被叶柒雪抱在怀里，大眼睛望着镜头，小嘴微张，像是在笑。叶柒雪的脸贴着他的，发丝垂落，落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的笑容在泛黄的照片里定格成永恒。
一共十四张。每一张都是生日照，从一岁到十四岁。背面都留有叶柒雪娟秀的字迹。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指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像是在阅读一封封跨越时光的信。他看到她写“我的小宝又长大了一岁”，写“希望你永远这么开心”，写“不管你以后走多远，妈妈都在这里等你”。后面的字迹渐渐失了稳重，笔画有些飘，像是因为病痛而无力的手，但每一句祝福都没有缺席。
最后一张，他穿着校服，背景是苍白的医院病房，面前摆着插着数字“14”蜡烛的蛋糕。那一天，叶柒雪已经病得很重了，却还是强撑着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吹灭蜡烛。她在背面留下的字最短，却最沉重：“十四岁了，你已经是我的骄傲。”
陆星燃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直到那些话语刻进脑海，才慢慢放下。看着最后一张照片里叶柒雪贴着他脸颊的侧影，将一个尘封已久的瞬间重新拾起，又轻轻放回原处。他低下头，用指腹极轻地抚过照片边缘，仿佛那是可以触碰的温度。最终，他将照片原样压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站起身。
他环顾这个房间。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的台灯罩积了厚厚一层灰。衣柜紧闭，窗帘垂落，一切都像是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停在了叶柒雪离开后的某一天，再无人惊扰。
她和陆建军一直是分房睡的。这栋房子里，两个人的卧室分踞走廊两端，像是两座互不干涉的孤岛。他不记得他们有过争吵，也不记得有过温存。这个房间，从未有过第二个成年人过夜的痕迹。
但小时候，他很黏妈妈。每逢雷雨夜，滚雷在天际炸开，他就会抱着枕头赤脚跑过走廊，敲开这扇门。叶柒雪从不问他缘由，只是往里挪一挪，掀开被子一角。他钻进去，窝在她身边，脸埋进她肩窝与枕头之间的缝隙，闻着她身上那股浅淡的洗衣粉味，听着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阻隔、变轻、模糊。有时她会拍拍他的背，有时只是安静地躺着。那是他对这个房间全部的、温暖的记忆，雨夜、被窝、恒定的体温，和她为他留出的半边床铺。
此刻，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小男孩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那声轻响之后，走廊彻底归于沉寂。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色由昏黄彻底沉入墨蓝。然后转身下楼，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水流注入玻璃杯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他慢慢喝完，将杯子放在水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他站在水槽前，背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等待胸腔里某种翻涌的情绪重新归于平静。
门口传来开门声，钥匙放入托盘的碰撞声，将他从深层的出神中拉回现实。他上楼洗了澡，才下去吃饭。
林璐坐在桌边，见他坐下，将自己面前那碗汤往他这边推了推：“尝尝这个汤，挺好喝的。”
陆星燃盛了一小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醇厚，就是太油，一层金色的油圈在瓷碗边缘微微晃动。他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在其余的盘碟间拨弄几下，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咀嚼。吃完碗里的饭，就像在完成任务，这些菜肴似乎早已约好了各自的落座位置，他只是负责在短暂的用餐时间里，维持桌面的某种平衡。
“星燃，明天你有事吗？”林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有吧。”陆星燃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她，没有任何闪躲。
“那你能不能陪晓晓去学羽毛球？不远的，几百米就到了。”林璐语速加快了一些。
陆星燃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毕竟刚刚才说了“没事”。他点了点头：“行。”
周六早晨，空气清冷。他和林晓步行前往那家俱乐部。林晓走在前面，一身崭新的运动服，背着球拍袋，步伐轻快，像是熟门熟路。陆星燃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身后，像个被迫出勤的保镖。快到门口时，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招牌上，脚步顿了一拍，觉得眼熟，再细看两眼，才想起之前在锐锋篮球馆见过同样的标识。
走进俱乐部，前台背景墙上的LOGO证实了猜想，这也是沈家名下的产业。业务范围倒是铺得广。他在心里默记一笔，跟着林晓穿过铺着塑胶地板的走廊，走进了羽毛球馆。
场馆里灯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被暴晒后的干燥气味，和锐锋篮球馆的空气如出一辙。林晓显然轻车熟路，进场后便抽出球拍，朝对面的人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雀跃的神采。陆星燃则像是个局外人，在场边长椅上坐下，百无聊赖，甚至想直接躺下去。
就在他眼神快要涣散时，不远处两道身影蓦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陆星燃眯起眼，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镜头。虽然是背对着，但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以及那抹即使在运动服下也显得疏离的气质，他认出来了，是沈聿和江逾白。
镜头里，沈聿正抬手挥拍，动作流畅。而江逾白站在一旁，微微侧身，似乎在说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微妙，不像是沈聿说的不太熟。
陆星燃按下了快门。
他盯着照片里那两道身影，思绪翻涌。听沈聿之前的说法，他们小学之后就不怎么来往了。可现在这样子……再加上之前看到的一些片段，怎么看，都不像是“不怎么讲话”的关系。
陆星燃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给顾时安发了条消息：「沈聿和江逾白高一关系怎么样？」
顾时安回得很快，却没什么含金量：「不太清楚，但有时候能看见他俩一块走。」
陆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抬眼望向场内。林晓正满场飞奔，挥拍击球的动作还算像模像样。他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场馆角落一处背光的地方，四周是堆叠的瑜伽垫和闲置的球筐，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他拨通了沈聿的电话。
另一边，沈聿刚把球拍换到另一只手，正和江逾白说起百日誓师的事。“本来二月末就该搞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非要跟成人礼捆一块，挪到十一号去了。”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江逾白下意识低头去摸自己的口袋，指尖触到静默的手机屏幕，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他侧过头，看见沈聿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备注赫然是“陆星燃”。
沈聿把屏幕转向他，挑了挑眉。江逾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场内的羽毛球上，神色如常，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沈聿划开接听，顺手开了免提，将手机拿在手里，身体放松地靠在了江逾白身侧的墙壁上。
“喂？”沈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场馆里特有的空旷回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才传来陆星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旁边有人吗？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沈聿没回头，只用余光扫了身旁的江逾白一眼，语气随意：“没人，你说吧。”
陆星燃目光紧盯着远处那两个几乎靠在一起的背影，扯了几件无关紧要的琐事，问了问作业，又提到下周调休。
沈聿听着他东拉西扯，没怎么接话，直到陆星燃自己挂了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陆星燃从角落里走出来，重新坐回场边长椅。林晓刚好打完一局，气喘吁吁地坐到他旁边，拿起水瓶猛灌了几口。
“什么鬼，”沈聿狐疑地瞥了江逾白一眼，“这点破事儿也需要特意打电话来说？”
江逾白看着场内重新跳动的羽毛球，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旁边的沈聿和远处的陆星燃都听见：“我觉得，他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垂在身侧、无意识摩挲着球拍胶带的手指，却暴露了那片刻的凝滞。沈聿侧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没反驳，也没附和，只是重新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在透过那片光亮，看向电话另一端那个正试图窥探什么的人。
“那江大学霸觉得，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呢？”沈聿偏过头，肩膀还轻轻抵着江逾白的，声音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倒像真的在虚心求教。
江逾白没立刻接话。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一只羽毛球，洁白的鹅毛沾了点地板的灰，他掸了掸，顺手递还给隔着网跑过来捡球的人。那人远远说了声“谢了”，又急匆匆跑回场中。他看着那人跑远的背影，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怎么知道。”
“我总觉得你变了。”沈聿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逾白转过脸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疑惑：“哪儿？”
“说不上来，”沈聿摇摇头，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就是感觉。以前你根本不会管这些，现在……”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好像开始‘在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场馆那头击球的“砰砰”声规律地传来。
江逾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场内跳跃的羽毛球，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感觉是不准的，知道吗？”
他说完，不再等沈聿回应，直起身，离开了那面靠着的墙。他走到场边长椅旁，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江逾白握着水瓶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泉水咽下喉咙，压住心底泛起的涟漪。他抬眼望向远处坐着的人，转瞬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淡漠如常。
沈聿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轻笑两声，挨着他落座，二人安静看向球场来往打球的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俱乐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