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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挂件 丑的别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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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江逾白那句话,陆星燃这一天过得像是在等一场迟迟不落的雨。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下午能这么难熬。讲台上,老杨讲解试卷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断断续续,怎么都沉不到底。他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那些黑字在眼前晃动,像一列看不清站牌的列车,呼啸着从他面前经过,却半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还好晚自习是小老头的,不然真没盼头了。”吃饭的时候顾时安还在他耳边絮叨。陆星燃当时心不在焉地点头,心里盘算着:小老头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讲完课就放人自学,若是他的课,那今晚的时间,可就全是他们自己的了。
可偏偏,命运最爱在节骨眼上开玩笑。
晚自习铃响,走进教室的却是二班的语文老师。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抱着一摞试卷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李老师临时有事,这节我来代。”
陆星燃原本靠在后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落在讲台上那张陌生的脸上,她正翻开教案,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准备好用一整节晚自习,把他们原本那点可怜的期待覆盖得严严实实。他转着手里的笔,视线落在桌角那道被反复描摹过的划痕上,江逾白那句“回寝室你就知道了”到底藏着什么?他想了太久,久到后来答案本身已经不再重要,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进度条,一个能让他快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确认那个关于夜晚的句子会在它该出现的地方浮现出来的进度条。
好在,是代课老师。这意味着相对自由,不用死板地跟着既定的节奏走。陆星燃松了口气,把试卷从桌肚里抽出来摊开,扫了一眼,几乎全是选择题,估摸着也讲不了多久。
“李老师说请人对一下答案就好,”代课老师合上点名册,目光从第一排扫过去,像是在打量一片待收割的庄稼,“所以我先点人了。”她话音刚落,指尖就精准地点在了花名册的某个位置上,“来,班长把一到五题讲一下。”
江逾白站了起来,声音平稳地报出答案。陆星燃听着那几个选项从他耳边滑过,在大脑里飞速比对后,狠狠松了一口气。下一个应该是学习委员或者课代表了吧?幸好自己不是班委。他在心里把班干部名单过了一遍,确认自己安全系数极高,才放松了肩膀,甚至低头在草稿纸上心安理得地画了两笔。
“很好,请坐。”代课老师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目光在点名册上缓慢移动,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六到十题……”
陆星燃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某个位置停住了,像探照灯一样在他和他同桌之间逡巡。他还在心里疯狂默念“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试图用意念干扰对方的判断。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算了,同桌来。”
什么鬼?!谁让你这么点的?!
陆星燃脑子空白了一瞬,像是被一道从侧面突然打过来的车灯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路,人就已经被迫站在了路口中央。他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自己。他慢慢从位置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试卷。上面是下午困得不行时留下的鬼画符,线条潦草得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正确答案。他借着站起来的空隙,在心里把那几道题又飞速过了一遍,在代课老师快要不耐烦的前一刻,硬着头皮念出了那几个字母。
代课老师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又低头去物色下一个目标。
“吓死我了,”陆星燃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缕不敢散开的烟,“我还以为点不到我。”
这一节课过得堪称心惊胆战。尽管概率极小,但他还是老老实实把正确答案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在试卷上,生怕下次点到自己时连个能念的东西都没有。
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再站起来第二次。铃声刚响的那一刹那,他像弹簧一样准备弹射出去,却被顾时安一把拽住衣袖。
“燃哥燃哥!快来看!”
陆星燃皱着眉走过去,顺着顾时安手指的方向往窗外一瞥。另一幢教学楼二楼走廊拐角的监控盲区,两个人正抱在一起亲吻。
顾时安还在不停地感慨:“勇士啊!他们难道不知道那是地中海经常巡逻的地方吗?”
“地中海都有段时间没去那了。”陆星燃下意识地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淡漠。
话音刚落,趴在窗边的几个人同时看见了让他们瞳孔地震的一幕——
他们的校长,正从那个楼梯口慢悠悠地踱了上来。
陆星燃:“……”
顾时安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后怕,最终化作一句由衷的赞叹: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陆星燃寝室门一推开,连鞋都懒得摆正,几步跨到江逾白桌前,眼底亮得有些明目张胆:“你下午说的,到底是什么?”
江逾白正坐在椅子上,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侧身拉开柜门,从里面摸索了一阵,然后拿出一个颜色诡异、形状难以描述的针织挂件,“啪”地一声轻放在陆星燃面前的桌面上。
那东西长得……很有个性。配色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紧得像打了结,有的地方松得能看见棉花,整体造型介于某种海洋生物和一团被踩扁的毛线之间。
陆星燃愣住了,伸出去想碰又不敢碰的手指悬在半空,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什么?”
江逾白一脸淡定,甚至还有些理所当然:“我说这是我亲手织的,你信吗?”
陆星燃凑近,极其认真地审视了这个“生物”足足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眼神诚恳得令人发指:“这个嘛……我信。”
——毕竟,丑成这样,确实不可能是假的。这绝对是真·手残党的巅峰之作。上帝给他关的窗,原来是对色彩和针线的审美啊。
就在这时,寝室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顾时安闪亮登场。陆星燃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差点没把自己刚咽下去的口水呛出来。
只见顾时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套荧光绿配骚粉的紧身衣,布料紧紧包裹着他的身躯,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线条感。他一脸陶醉地踱到正坐在床上翻书的唐暄面前,故意撩了下并不存在的刘海,用一种自以为磁性实则油腻的嗓音问道:“帅哥,一个人吗?有没有人骚扰你啊?”
唐暄从书页上抬起头,视线在顾时安那身“战袍”上停留了两秒,白眼翻得几乎能看到天花板,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顾时安凑过来的脑门,猛地一把将他推开。
“现在有了。”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陆星燃毫无形象的狂笑声。江逾白也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挂件,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顾时安被唐暄一掌推开,丝毫不气馁,立马调转枪口,扭着那身让人没眼看紧身衣就蹭到了李帆床边。李帆的反应和唐暄如出一辙,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起身,伸手去拉寝室门,打算眼不见为净。
门刚一拉开,一个人影正立在门外。
陆星燃放肆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帆借着走廊的光线看清来人脸上的褶子,吓得往后一缩。宿管叔叔拎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李帆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寝室中央那抹不可描述的亮色上。
老人家在岗位上见惯了大风大浪,什么熬夜打游戏的、藏电煮锅的、半夜翻墙的,都没能让他眉头皱一下。可今天,他看着顾时安那身仿佛是从九十年代迪厅废墟里扒出来的紧身衣,浑浊的老眼明显震颤了一下,握着钥匙的手都顿了顿。
“你……”宿管叔叔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那股被冒犯的视觉冲击压回肚子里,指着顾时安的手指都在抖,“你脑子长泡了?窜寝室,还穿这身奇装异服……成何体统!”
顾时安那股子嘚瑟劲儿瞬间被浇灭了一半,缩着脖子想把肚子收进去一点,没敢再耍宝。
“滚去扫厕所!”宿管叔叔大手一挥,不留任何情面,“现在,立刻,马上!”
“别啊叔!”顾时安这下彻底老实了,也顾不上他那身“战袍”了,屁颠屁颠地追在宿管叔叔身后,声音凄惨得像是要上刑场,“就是游戏输了,惩罚!纯属玩呢!叔您通融一下,我这就换下来……”
走廊里回荡着顾时安哀怨的求饶声和钥匙串的撞击声。门“咔哒”一声被李帆拉上,隔绝了走廊里渐行渐远的哀嚎。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他走路咋没声儿啊?跟鬼一样,啥时候站我们门口的?”
唐暄扯着湿了半截的袖子晃进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刚刚咋了?我好像听到叔叔让人去扫厕所。”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床边的椅背上,“又打湿了,这水溅的。”
这次回他的是陆星燃,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精神小伙陨落了。”
唐暄立刻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他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下高中圆满了。”
笑声渐歇,陆星燃的目光落在江逾白手上。那人还在低头捣鼓那个丑萌丑萌的针织挂件,指尖挑着那几根乱糟糟的线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什么稀世珍宝。陆星燃心里一动,随口道:“这玩意儿……要不送我了吧。”
话音刚落,寝室里另外三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看他,眼神整齐划一,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陆星燃被看得莫名其妙,抬手摸了摸脸:“咋了?我脸没洗干净?”
没人接话。江逾白却像是没听见那句调侃,手指一松,那团毛线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直接朝陆星燃扔了过来。
陆星燃条件反射地一捞,稳稳接住。掌心传来毛线粗糙又温暖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四不像”,又抬头看了看江逾白,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真给啊?”
“嗯。”
像是盖章定论。陆星燃也不再矫情,指尖勾住挂件上那根最长的线绳,随手挂在了自己书包最显眼的那个金属扣上。丑挂件在灯光下晃了晃,那副歪歪扭扭的尊容配上陆星燃那张颇有几分痞气的脸,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唐暄和李帆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有些东西,哪怕不懂,也知道不能随便插嘴。
江逾白重新低下头,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那个挂件,是他织废了无数次、唯一勉强成型的一个。原本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想到,最后却成了第一个离开他手心、去往陆星燃身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