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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雨夜 巴黎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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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天气有点阴,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小区门口打转。陆星燃到楼下时,远远就看见江逾白站在那棵落了叶的树下。身影被灰蒙蒙的天色衬得有些单薄,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陆星燃走近,目光在他颈间扫了一圈,没看到那抹熟悉的银光,便问:“你项链呢?”
江逾白抬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领口。布料被拨开一道窄缝,一点细链的银色反光一闪而过,像是被刻意露出,又像是他根本忘了藏好。“戴着。”他说。
“那你还来?”
江逾白抬眼,目光平静地落进他眼里,只回了四个字:“你说你会来。”
空气凝滞了一秒。没有接话的必要。陆星燃转身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口回响。江逾白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像两串被风串起来的脚印,不远不近,却始终同频。
顾时安家的客厅被暖气烘得有些闷。人已到了大半,沙发和地毯上散落着薯片袋子、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罐,还有几台摊开的游戏手柄,电线纠缠得像一团乱麻。顾时安正弯腰往气球里吹气,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抬头看见陆星燃和江逾白一前一后进门,眉毛挑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拍了拍沙发扶手:“自己找地儿坐,别客气。”
陆星燃在沙发边缘坐下。江逾白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落座,那个位置选得恰到好处,既不算疏远,又明确划出了边界。他坐在那里,像一座被暂时允许停靠的岛屿,不会主动靠近,也不让人轻易靠岸。顾时安那个圆脸的弟弟正抱着游戏机盘腿坐在电视前,被身边的朋友们一阵阵起哄,似乎早已习惯,偶尔回头瞪他们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嘴角却藏着一点被宠着的得意。
陈哲放下打气筒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嘿,这人怎么这么会装,真显着他了。”顾时安一脸鄙夷地捡起地上的打气筒,嘴里嫌弃,手上却没停。
陆星燃看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存在感,也学陈哲,起身去厨房帮忙了。
“江神,你打不打游戏?”顾时安从餐桌那头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吹圆的气球。江逾白摇了摇头,目光甚至没有从窗外那盏亮起的路灯上移开。顾时安也没强求,转头又扎进了他的气球堆里。
傍晚时分,蛋糕被端了上来。暖黄的烛光在奶油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晕圈。顾时安的弟弟站在蛋糕前,闭上眼,双手合十,许愿的样子认真得像个仪式。吹灭蜡烛的那一刻,他嘴角牵起一点很淡的笑,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陆星燃站在人群外围,灯光从侧面切过来,把他的睫毛拉得细长。他余光扫到江逾白,那人同样站在人群边缘,隔着几个晃动的人头和一段被笑声填满的距离,也在看着那根袅袅冒烟的蜡烛。两人谁也没看谁,却又像在同一个画面里,各自对着那簇熄灭的火苗,许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愿望。
烛火熄灭的那一瞬,一个不需要被见证的承诺已经独自完成了。像一株被风吹弯又直起的植物,在无人知晓的雨夜里,悄悄把根扎得更深了些。
到家已是九点多了。江逾白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语文书。书页被他翻得有些松软,内页夹着几页横格纸。他一页页地翻过去,字迹从最初的稚嫩到如今的清瘦,时间跨度从两年前的九月延续至今。
每一页的内容都很少,三两句话,像日记,又不像日记。所有出现人名的地方,都被一道道整齐的横线取代。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深处,像是在掩埋一个过于沉重的秘密。按下手机充电键的那一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归于黑暗。
签证办下来的那天,陆建军把那页纸收进抽屉,顺手按了按,像是要把所有的后路都压平整。“剩下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高考。”他说这话时没看陆星燃,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乱晃的香樟树上,语气是惯有的不容置喙。
陆星燃“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到时候不去法国,志愿填国内的大学,照样可以。那张签证像一张备用的车票,被父亲攥在手里,却未必能决定他最终上哪一列车。他甚至没觉得自己在反抗,只是单纯觉得,有些路,得自己踩过才算数。
十佳歌手预选赛设在阶梯教室。高一高二先来,黑压压的人头从讲台一路堆叠到后排。陆星燃和江逾白坐在倒数第二排,位置选得刁钻,既能看清台上,又不会被评委老师的目光轻易扫到。
台上的人轮流上去,每人只唱前半段。麦克风被不同的人握过,留下不同的温度。有人一开口就跑了调,引得下面一阵压抑的窃笑;也有人唱得不错,声音在阶梯教室里荡出好听的回响。陆星燃支着下巴,指尖在桌面上跟着节拍轻点,像在给每个人打分。
江逾白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讲台旁边的评分表上,神情淡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只有陆星燃知道,这家伙刚才在台下热身时,清了个嗓,那音色稳得不像话。
“紧张吗?”陆星燃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江逾白笔尖一顿,没回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还好。”
陆星燃笑了,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台上。心里却莫名踏实下来,无论待会儿上去唱成什么样,至少这一刻,他们坐在同一排,看着同一个方向。而那个关于未来的、尚且模糊的计划,正安静地躺在他心底,像一颗还没决定要不要发芽的种子。
“18号。”
最边上的那个评委老师那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像一滴水落进这片被试卷和粉笔灰腌入味的空气里。陆星燃起身,走上台,指尖在话筒上轻轻一蹭,试了试高度,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脑袋:“评委老师们好,我是18号参赛选手,我带来的曲目是,《雨夜》。”
前奏从音响里淌出来,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柔。少年的嗓音清冽,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泉水,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响。
江逾白原本敲着椅子扶手的手停了。他偏过头,看了几秒台上那道被顶灯勾出金边的背影,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动作坦然得近乎“挑衅”,在这连呼吸都要被纪律约束的阶梯教室里,他居然开始光明正大地录视频。
“巴黎的夜晚,十二点的钟声划过耳畔……”
陆星燃唱到这一句时,江逾白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顿了一下。那座城市被他唱得遥远又浪漫,像明信片上的风景,江逾白按下停止键,画面定格在陆星燃微仰着下巴、喉结滚动的那个瞬间。
他点了保存,把视频拖进那个加了锁的私密相册里。
陆星燃坐回座位,这才发觉大腿肌肉绷得太紧,卸了力之后竟有些不受控地轻颤。他借着桌沿压了压膝盖,低声嘟囔:“那几个评委看人的眼神跟要杀人似的,我全程盯着后边的墙,连余光都不敢撒。”
江逾白垂着眼,状似无意地把玩着手机边缘,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之前报名表上填的不是《心向你而行》吗?”
“后来找吴老师改了。”陆星燃说这话时,目光还黏在讲台边缘那道剥落的漆上,像是要把那点痕迹看穿。
19号已经上去了,是个嗓门很亮的女生,高音扯得阶梯教室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陆星燃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才搞毕业典礼啊。”
“你很期待吗?”
“那当然,仅此一次啊。”
江逾白顿了顿,没太听懂他话里的分量,侧过脸看他:“大学不是还有吗?”
陆星燃坐直了些,眼神从涣散变得聚焦,落在江逾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字一句地纠正:“不一样的。”
他还是没太理解,但陆星燃本来就不打算说太多,江逾白自然也就不问了。
他是22号,陆星燃从他站起来就开始吐槽这人连上台的步子都像是提前规划好的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上,透着一股子胸有成竹的劲儿。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少了些清冷,多了点被扩音设备打磨过的温润,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玉。陆星燃饶有兴味地盯着台上的身影,前奏刚放了一段,江逾白刚开口唱出那句“逆着洋流独自站在,这彼岸的渡口”,伴奏却毫无征兆地断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其中一个评委立刻起身去查看电脑连接。陆星燃的目光死死锁在台上,他没去看评委,也没去看那台出了故障的电脑,只想看看江逾白会是什么反应,他会皱眉吗?会窘迫吗?还是会就这样杵在原地,等着别人把秩序还给他?
只可惜,那短暂的空白只持续了两三秒。伴奏很快恢复,重新流淌而出,江逾白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紧接着稳稳接上了下一句:“任那时光如何倒流,爱依然是爱,不会腐朽。”
陆星燃没看到自己想看的慌乱,倒像是看了一场即兴的、关于定力的大型展示。耳边是江逾白被音响放大的歌声,字字清晰,仿佛那两三秒的真空从未存在过。
一曲终了,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江逾白鞠躬下台,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在台上经历了一场微型风暴的人不是他。
“走吧。”人刚在座位上落定,陆星燃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江逾白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从后门溜了出去,把那间闷热的阶梯教室甩在身后。
回教室的路上,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陆星燃走在江逾白身侧,半开玩笑地感叹:“上帝到底给你关了哪扇窗啊,感觉你无所不能的。”
他等着江逾白像往常一样回一句“少贫”,或者干脆无视他。可这一次,江逾白却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光影在他睫毛上跳跃,那张平日里没什么波澜的脸,此刻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认真。
“回寝室你就知道了。”
“啊?”陆星燃跟上去,“真的啊?”
江逾白脚步又快了些,打了报告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