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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许静宁 忙碌的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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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最后一天,窗外的天色是一种将明未明的灰蓝,冷空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陆星燃赶在快递站关门的前一刻把键盘寄了出去。纸盒被他裹得严丝合缝,封口胶带缠了好几道,像是怕泄露了什么秘密。他撕下一张便利贴,拇指按在背面犹豫了许久,最终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直指盒面,没落一字。外卖员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时,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仿佛把整个冬天的忐忑都吐了出来。
顾时安被门铃声拽出被窝,迷迷糊糊以为是烧烤到了。他趿着后跟半塌的棉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外卖员手里方正的纸盒显得格外突兀。“您的快递。”顾时安愣住,低头盯着寄件人那一栏刺眼的空白,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抱着盒子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溜回房间,厨房里探出王女士的身影,锅铲上还滴着油星子。“又乱买什么?”她眼神一凛。顾时安着急忙慌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我没有!”却被母亲不由分说地按在客厅中央,电视剧里的炸弹桥段,成了她坚持当场验货的理由。
剪刀划开胶带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自家老弟像颗炮弹般弹射到沙发边,目光触及包装盒Logo时,眼睛瞪得溜圆:“我去!哥你发财了?这牌子三千起步啊!”
“三千?”王女士锅铲“哐当”一声搁在灶台,扭头揪住了顾时安的耳朵,“臭小子,是不是去抢银行了?”
顾时安歪着身子喊疼,在箱底一阵乱刨:“妈妈妈!下面!下面有信!”弟弟在一旁试图顺走键盘,“亲爱的哥哥,要不你给我吧。”被他一脚踹开,“滚一边去!”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让他心头一松,连忙把信纸怼到老母亲眼前:“你看,朋友送的。”
王女士眯眼读了几行,语气随意得像聊天,却抬起眼皮问道:“你送条手链,人家回这么贵的礼?明天我请你挑个像样的回礼,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顾时安忙不迭点头,趁她回心转意前,一把夺过键盘,像抱着什么易碎品般窜回房间,“咔哒”一声落锁。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坐在床沿,将键盘郑重地放在书桌上。信纸被展开又折起,反复数次,生怕漏掉某个藏在笔画缝隙里的情绪。最后,他将信纸仔细夹回信封,压在键盘盒底。他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一枚键帽,清脆的回弹声中,带着未曾被触碰过的新雪般的阻尼感。这份沉默的重量压在心头,让他觉得,必须尽快找个妥帖的理由,将这份新年礼物好好还回去。
翌日,顾时安起得比闹钟还早。走廊里空旷无人,只有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拎着鼓胀的零食袋,闪进陆星燃的寝室。柜门刚拉开,零食塞进去,身后门轴便“吱呀”一声响了。
陆星燃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视线在他和柜子之间扫了个来回。片刻,他往后退了半步,抬眼确认门牌,然后冲着门外扬声道:“叔叔,有人窜寝室。”
“燃哥你听我解释!”顾时安一个箭步冲上去,原本准备好的哭腔被那句“叔叔”钉在了半空。
陆星燃笑着把他扯进屋,一脚勾上门。“说吧,我听着。”他从柜子里拎出那袋零食,塑料袋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顾时安一脸苦相,“燃哥你真害惨我了,昨天我妈一直问我哪来这么多钱,问我是不是犯法了,我差点解释不清。”末了叹气道:“我妈这人,一辈子最怕欠人情。”
陆星燃点点头,指尖拨弄着袋口的塑料封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谢了。”他低声道。顾时安嘿嘿一笑,那口憋了一晚上的气总算喘匀了。门外走廊渐渐喧腾,行李箱滚轮碾过水泥地的轰响此起彼伏,而屋内仍留着一隅清晨的静谧,像尚未被喧嚣填满的留白。
屋内两个人坐在桌边,薯片碎屑在木质纹理间堆积。陆星燃捏起一片,嚼得缓慢,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枯树,枝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摇曳,像在拨弄着看不见的琴弦。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为什么不开家长会了?”
顾时安嚼着薯片,含混道:“说是没必要,群里发通知就行了。”
“也是。”陆星燃咽下薯片,靠向椅背,仿佛在翻阅一本蒙尘的旧相册,“初中那会儿,一学期两次,起初还有人露个面,后来谁管他啊。”
顾时安咀嚼的动作一顿,放下零食袋,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心。“你别提了,”他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一说家长会,我就想起那次……”
“哪次?”
“初一,我举班牌。”顾时安放下手,脸上挂着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脚下一打滑,当着全校家长的面,在台阶上摔了个狗吃屎。班牌飞出去三米远,全校目光‘唰’地集中过来。最后还是个叔叔帮我捡回来的。”
陆星燃笑出了声:“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会儿根本没来好吗!”顾时安瞪他,“我社死了整整三年!”
陆星燃笑意渐敛,又拈起一片薯片,目光掠过桌上的碎屑,望向窗外风中颤动的枯枝。那些被时光冲刷得斑驳的片段,此刻正悄然归位,填补着记忆的沟壑。
两人先去了教室。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与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桌椅排列得整齐划一,黑板槽里积着一层均匀的粉笔灰,像是时间特意留下的薄霜。顾时安摸出抹布,擦净两张课桌,将书包塞进去。“燃哥,出去走走?”
“走。”
校园小径寂寥,落尽叶子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伸展,勾勒出一幅未完成的炭笔素描。快到校门口时,顾时安忽然喊了一声:“班长!”
陆星燃抬头,见江逾白正拉着白色行李箱走进来,深灰外套的领口被风掀动。他看见他们,脚步微顿,只说了句“你们来这么早”,便继续前行,滚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而孤独的声响。
顾时安撇撇嘴,拉着陆星燃绕向少年宫。那扇门虚掩着,墙边的玻璃橱窗擦拭得锃亮,历届优秀教师的照片在昏暗背景下泛着柔光。
“看看有没有吴老师。”顾时安凑近,目光逐行扫过。
“废话。”陆星燃走近,视线自上而下移动,掠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却在第三排第二张骤然停驻,许静宁。照片里的她穿着浅色衬衫,发梢短于记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心绪飘向了镜头之外。标签上的黑体字清晰工整:许静宁,高级教师。
顾时安也瞧见了:“欸,许老师还在啊?我以为早换了呢。”
陆星燃沉默着。玻璃反射着天光云影,淡淡地覆在许静宁的影像上,仿佛给她蒙上了一层流动的纱。自她因病辞职后,他便再未见过她,零星的消息传到耳中,早已轻得像隔了重山。前途未卜,归期难料。可此刻,望着橱窗里那张未被撤换的照片,他忽然感到某种慰藉,有些东西依然停留在原处,边缘服帖,未被新来的纸张覆盖。他伫立良久,直到顾时安有些不耐,才低声道:“走吧。”转身前,余光最后一次描摹了那张照片的轮廓,随后将那扇橱窗抛在了身后。
第一节课的教室,空气里浮动着难以驱散的浮躁。陆星燃悔得肠子发青,昨夜不该刷手机至凌晨。此刻黑板上的字像晕开的墨团,讲台上的人影晃动,怎么也聚不成焦点。索性撸起袖子,小臂贴上冰凉的课桌金属支架。冬日渗骨的寒意顺着皮肤攀援而上,直抵天灵盖,勉强镇压住翻涌的睡意。
老杨抱着一摞试卷进门,宣布摸底。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意外成了托住注意力的浮木。陆星燃偶尔侧头,压着嗓子跟邻座的江逾白搭两句,才勉强撑到午休。
然而一踏进寝室,倦意便如潮水反扑。他踢飞鞋子,整个人砸进床垫,脸深埋进枕头,连翻身都嫌费事。巨响惊动了正在整理的唐暄和李帆。
“陆星燃你别死啊!”唐暄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悬在他背上方。
几乎陷入昏睡的陆星燃,从枕缝里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声音闷如地底传来:“没事……就想睡……”
含糊的嘟囔在室友耳中变了味。唐暄正欲扑上去“施救”,江逾白推门而入,顺手拦住他:“真困了,课上就一直在打盹。”
陆星燃一动未动,两秒后,却从枕头深处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笃定的话:
“物理课没有好不好。”
江逾白一怔,旋即低低笑出声。唐暄和李帆面面相觑,低头看看陆星燃这副天塌不醒的架势,合着这位连梦里都在为自己的名声保驾护航。
午后的那场觉睡得沉,陆星燃醒来时,枕边还留着一小圈被压扁的发烫的印子。也正因为这一觉,下午连带晚自习,他都精神得过分,连桌上堆得小山似的卷子,都没能把他从椅子上“按”下去。
他向后仰,椅背两条后腿悬空,在瓷砖上轻轻晃着。指尖一支黑色中性笔转得飞起,笔身在指节间翻出虚虚实实的残影。窗外,天色正以一种缓慢却不讲道理的速度沉下去,橘红色的余晖一点点被靛青吞没,最后只剩教学楼上空一圈模糊的暖光。
“毕业典礼那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晚自习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小石子,“我一定要和我们班所有人,挨个合一张影。”他顿了顿,眼底映着窗外的残光,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把那天的流程过了一遍,站位、光线、谁的表情会最丑,语气里是一种不慌不忙的笃定,“回去挂朋友圈,排满九宫格,一张都不带重样的。”
江逾白侧过头看他。陆星燃说这话时眉眼都带着劲,像在描绘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他只是静静听着,像是要把这些话妥帖地收好,而不是急着接住。看了几秒,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线牵动了一下心绪,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桌面飘过去的:
“我也可以吗?”
陆星燃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难不成你不是我们班的?”
江逾白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笔尖点在摊开的卷子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又迅速被纸张吸干。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像怕惊动了什么:“如果……真不是呢?”
转笔的动作戛然而止。
陆星燃转过头,目光落在江逾白的侧脸上。对方依旧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句话听起来就像随手丢出的一颗石子,既不打算捡回来,也不在乎它落进哪片水里。教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那也要。”他说。
说完,他转回头,重新把笔转了起来。笔身旋转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点,却依旧稳。江逾白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卷面上,笔尖和纸面的摩擦声又起。陆星燃的目光却落在桌角那片被灯光拉长的阴影上,思绪一点点沉下去。墙上挂着的高考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那既是奔赴战场的号角,也是这场盛大青春落幕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