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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下雪了 是沈聿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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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里,街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掠去,橙黄光线斜斜透过车窗,在陆星燃脸上一晃而过。他凝望着飞逝的街景,光影在眼底明明灭灭,像一道失效的信号,被不断拉长,慢慢失真。
陆建军坐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内近乎凝固的空气:“其他的我都安排好了,等录取通知书下来,高考完,签证办好你就可以走了。”
陆星燃没说话。他依旧看着窗外,但视线已经失焦,玻璃上隐约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身后父亲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两张错位的底片。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带像是被窗外的冷气浸过,有点发硬:“你跟她就聊了这些?”
“你陈阿姨只是提了些建议。”
陆星燃还是那个姿势,手肘抵在车窗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么说,你当时让我二选一也是她的想法?”
陆建军皱眉,语气沉了下来,车厢内的气压随之降低:“你什么语气?不是你自己要去留学吗?”
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陆星燃终于转过头,和他对视。车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忽明忽暗,仿佛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反光也在随之摇曳。他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钝感的力量:“我一直都说不去。申请书是你让我签的,说要么去留学要么签转让书的,也是你。”
陆建军反倒松懈下来,向后靠进椅背,那种松弛带着一种掌控感,仿佛刚才那句质问不过是一份早已归档的文件,不值得再费口舌。“但你不都签了吗?再说,留学到底有什么不好?”
“我没有说留学不好的意思,”陆星燃的声音像被一层薄冰裹住,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但是它再好,不是我想要的,对我来说就不是必选项。”
陆建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冷风灌进缝隙的声音。“你要是真的明白,”他说,“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之后的沉默变得有了质地,厚重而黏稠,压得人耳膜发闷。陆星燃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街景还在机械地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引路灯带。但他清楚,总有下一个转弯,灯火会戛然而止,然后出现在另一条陌生的路上。他握着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停在和江逾白的聊天框。那点冷光映在瞳孔里,如同一个写了开头却迟迟落不了笔的句子。那些未寄出的念头,像浮在水面上的落花,沿着夜的边缘漂流,却找不到可以靠岸的浅滩。
回到家,陆星燃把自己关进房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春蚕食叶,又仿佛某种倒计时。做了几道题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群消息,顾时安在里头插科打诨,发些不知所云的语音。陆星燃没理会,把做完的几张试卷拍了照甩进群里,那头瞬间安静如鸡。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想起高二那个暑假,虽然也困在家里,却偶尔溜出去听小区里的老人们唠嗑,那些鲜活又琐碎的八卦,像藤蔓一样攀满了那段记忆。只可惜今年,听说陆建军原本计划的三亚之行莫名取消,小区里的人家也大多外出过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回音。连风穿过楼道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寂寥。
三亚。确实挺好的。他脑海里闪过一片蔚蓝,但那蓝色太亮,亮得有些刺眼,不像这房间的昏暗来得踏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边那本旧笔记本的书脊,往下翻动书页时,一张小纸条悄无声息地飘落,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那一刻,他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那张纸。纸张边缘已经起毛,折痕深处泛着旧旧的黄色,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次数多得记不清了。
他伸手把它展平。字迹是他自己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工整,仿佛写下每一个字时,都要先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颤抖都憋回去。那是他在某个台灯昏黄的夜晚,一笔一划列出的所有可能。最后,一条一条地被划掉,只剩下这唯一的一条退路,几个名字,几个地址,是叶柒雪留给他的。当时写下它们时,笔尖曾在纸上停顿良久,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它。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窗帘没能挡住全部的光,只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惨白的光痕,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抽屉深处,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掩埋什么。他不知道这块石头沉下去,是会激起回响,还是仅仅让水位恢复虚假的平稳。
第二天醒来,屋内亮得晃眼。陆星燃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才发现窗外换了天地,下雪了。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楼下地面已覆上一层厚厚的白,边缘被风拂出细密的波纹,那株枯了的栀子花枝干上,积雪压出柔和的弧度,像被人小心翼翼地盖上了白绒毯。
手机震了一下。他走回床边,屏幕上跳出沈聿的名字。点开,只有三个字:“下雪了。”
陆星燃眉梢微挑。这太不像沈聿了。那人向来惜字如金,从没有这种风花雪月的闲情。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退出去,点开江逾白的聊天框,空白。再退回,重新点开沈聿的消息,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绝对是有人指使。
他想了想,回:“你发错了?”发出去后,那边陷入沉默。陆星燃把手机搁在桌上,又踱回窗边。雪还在下,细密而安静,就像有人在云端轻轻抖动一块巨大的白绸,碎屑纷纷扬扬地洒落。路面完好无损地白着,没有脚印,没有车辙,远望好像一张等待落笔的宣纸。
手机又响了一声。“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精准地投进了他心湖那片结冰的区域,裂开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纹路。陆星燃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雪依旧落得专注,那片洁白还在等。等一个脚印,等一声问候,等一个被允许进入的契机。
他举起手机,对准窗外。镜头里,正在坠落的雪花和枝头堆积的残白,在灰白天空的背景下,构成了一幅静谧的画面。他按下快门,没有调色,直接发了朋友圈。
配文:“雪与大地相碰的瞬间,是独属于我们的冬天。”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玻璃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楼下那片雪地依然完整,远处扫雪的声音遥遥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风起,窗台上的积雪被吹起一缕白烟,转瞬即逝,仿佛有人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走到了窗下,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雪花还在落,栀子花的枝头上,又悄悄厚了一层。
顾时安很快刷到了动态。他瘫在沙发里,手指机械地上下滑动,猛地一顿。点开大图,那株覆雪的枯枝和灰白天际线的构图,让他愣了几秒。再看配文,来回读了两遍,才点开评论区。已经一堆点赞了。他熟练地点了个赞,敲下评论:“我又不是第一个。”附赠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陆星燃没理他。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安静的脸。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将世界涂抹得愈发纯净,也愈发单调。那株栀子花在风雪中沉默着,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又像在积蓄着什么,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陆星燃下楼,客厅里光线偏冷,落地窗把外面的雪光反射进来,铺得一地惨白。林璐和林晓正站在玄关附近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讨论一件与别人无关、却又需要避开所有人的事。听到脚步声,林璐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却在眼底顿了一下,像是快速调整过焦距。然后她转身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林晓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刮过一层薄薄的冷意,没说话,跟着林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陆星燃站在楼梯口的地毯上,脚底传来绒布的闷涩感。他挠了挠后颈,那处皮肤有点发麻。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面包,塑料袋发出摩擦声。陆星燃坐进沙发里,慢吞吞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靠在靠垫上机械地咀嚼。视线落在窗外,那片雪地不知何时已经被踩出了几道凌乱的脚印,凹陷的鞋印在纯白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眼,好像一幅未完成的画被人胡乱涂改了几笔,莫名不顺眼。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上一届高三的百日誓师和毕业典礼。记忆里,他们穿着不太合身的正装列队,口号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把教学楼台阶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把整个青春都装进去。他算着日子,明明感觉就在眼前,却又像隔着一整个寒冬。
他想象着自己穿上西装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差,又或者吴欣会搞出什么别出心裁的幺蛾子。管他呢,他漫无边际地想着,手里的面包被啃得坑坑洼洼,却半天不见少。一个巴掌大的面包,硬是被他含在嘴里,磨了半个钟头。
林璐下楼时换了妆容,口红的颜色比刚才鲜艳了些,她看到陆星燃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以为他已经吃完了好几袋,把包放在沙发上,随口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热的?”陆星燃抬眼,腮帮子还鼓着,摇了摇头。林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没再问,弯腰拎包,换鞋,推门走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把陆星燃从那片虚无的幻想里拽了出来。
他几大口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有些干涩的面团哽在喉咙口,他费力咽下去,把包装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时发出一声闷响。刚站起来,就看到林晓也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低头按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的节奏很快,像是在催促什么。陆星燃有些困惑:“你们怎么都要出去?”
“哦,”林晓这才像是刚想起家里还有个人,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扫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像窗外的雪,“家里太闷了。我和朋友约了。”说完,她拉开门,冷风趁机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板合拢被隔绝在外。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偶尔通过的咕咚声,和窗外风刮过树枝的呜咽。
陆星燃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间空荡荡的、装修精致的牢笼,又坐回沙发上。他拿起遥控器,电视屏幕亮起又熄灭,换来一片闪烁的蓝光,最后又被他关掉。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被风卷起的细小雪粒,打着旋,落下来,整个冬天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句子来填满,而那些句子,还藏在很远很远的未来里。
时针在表盘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陆星燃“啧”了一声,舌尖顶了顶腮帮,终究还是觉得这死寂太磨人。他关掉电视,起身抓起外套和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雪停了,天光却更亮,亮得有些晃眼。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实,泛出一种脏兮兮的青灰色,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旧的留声机在播放一段没有词的伴奏。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放大。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快步经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迅速被风扯碎。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橱窗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展柜里,一条银色的手链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和他腕间那条一模一样。冷光打在链子上,折出一道窄而锋利的光,像一把小小的、用来切割谎言的刀。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他指了指那条链子,声音有些发干:“你好,我想问一下这个多少钱?”
“先生您眼光真好,”店员笑容可掬地走过来,“这款是当季新品,折后二百八十八。要给您包起来吗?”
“我不要,谢谢。”陆星燃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逃离什么。推开门,冷风迎面拍在脸上,他才深吸了一口气。二百八十八。他低头看了看腕间的链子,顾时安那小子,居然也会送这种价位的东西了?这不像随手买的礼物,倒像是精心挑选过的。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翻了一下,像是被那冷光烫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街边的店铺像是被风雪洗刷过一轮,换了不少面孔。他走进以前常去的那家外设店,高三后就没再来过,几个月不见,货架上已经摆满了他叫不上名字的新品。店里的暖光比外面柔和许多,一排排键盘和耳机在射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按键整齐排列,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好似无数个沉默的黑色琴键。他目光缓缓扫过,指尖隔着空气在货架上划过,在一张陌生的地图上重新寻找坐标。顾时安那家伙,除了打篮球就是打游戏,送个键盘总没错。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指向一款全黑的机械键盘:“那款有现货吗?”
“先生好眼力,”店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款目前只有这台样机,全新未拆的需要预定,三百定金,三到七天到货。”店员顿了顿,观察着他的表情,“您也可以看看旁边这款,手感差不多。”
陆星燃没犹豫,直接打开付款码:“就这个。”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店员递过一张收据,纸张摩擦的指尖有些凉。陆星燃接过,看了一眼上面打印的黑色小字,折好,塞进贴近胸口的内袋,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推门再次走入寒风,他把收据和手机一起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一抬头,视线恰好撞进一双看过来的眼睛里。沈聿。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外套,站在街对面,像是刚从另一家店里出来,看到陆星燃,他脚步顿了一下,穿过马路走过来,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巧。”沈聿的目光越过他,在那家外设店的招牌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然后又落回他脸上。
陆星燃把包的拉链头捏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是啊。”两人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站定,谁都没有先动。风从街角灌过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在两人之间飞舞,把那点短暂的沉默吹得七零八落。沈聿双手插在口袋里,肩头落了一点未化的雪粒。“买什么了?”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陆星燃下意识摸向心口口袋,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张硬质的收据,又垂下手臂:“键盘。”沈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腕间那条若隐若现的银链上。
远处,一辆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先是清晰,随后被这厚重的白色世界吸收殆尽,只留下最后一点嗡鸣,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