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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亲到了 离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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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校前最后一晚,宿舍冷得厉害。陆星燃钻进被窝时,江逾白已经躺下了。黑暗里,他听到身侧的人翻了个身,被子跟着动了动。陆星燃往墙边挪了半寸,给身后的人腾出一点位置。江逾白的呼吸声很近,落在他后颈,温热,均匀,像某种不必言说的陪伴。他一直听着那声音,直到睡意漫上来,这几天的同床共枕似乎都成了某种熟悉的延续。
考完试那天……
“不是吧,还来?拢共就放一个多星期,发这么多试卷要死啊?”陆星燃看着抱着试卷走进来的课代表,卷子带着刚从打印机出来的余温,边角微微卷起,静电噼啪轻响。卷子从前往后传,他桌面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山,放假的好心情被压得严严实实。“你别看我们放假晚两个星期,开学也要提前一周呢。”
考完试全班留堂,名义上是安排放假事宜,实则就是领作业。课代表们在过道间穿梭,怀里抱着的卷子散发着油墨味,混着冬日暖气片的干燥气息。陆星燃数了数,差不多五十张,还没算自己买的习题。他手掌用力压平,塞进书包,看着空出来的桌面,忽然感慨:“你说我们高考的时候如果不是考场,教室该有多空。”
“怎么可能,”江逾白翻着那叠卷子,纸页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我们这肯定是考场。”
“也是。”陆星燃拉上书包拉链,金属头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松开。那几十张试卷仿佛瞬间被他抛到了脑后,“这个寒假估计只能在家了,无聊死了。”
江逾白淡淡回了句“我也是”。两人之间的安静在课桌下蔓延,只有暖气管道偶尔传来水流的咕咚声。过了一会,陆星燃忽然转头:“待会还要回寝室拿东西。”他沮丧了一瞬,“差点忘了我住校。”
宿舍楼里,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上滚动,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拉得很长。陆星燃推开门,屋里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床板光秃秃地晾着。他把洗发水、沐浴露留在了洗漱台,只卷了床单被罩,拣了几本书。拉链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嗡鸣,他站直身,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桌面,两周后,那里又会堆满东西。
到家时,客厅顶灯亮着冷白的光。他拖着箱子刚踏上楼梯,陆建军的声音从楼下切上来:“明天去陈阿姨家,你准备一下。”
陆星燃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住,一个名字在脑中闪过,还是问:“哪个陈阿姨?”
“之前来过的,”陆建军翻动报纸,纸张哗啦一响,“江逾白妈妈。”
陆星燃“哦”了一声,提箱上楼。箱子磕在木质踢脚线上,闷响顺着楼梯爬升。陆建军没再叫他,只有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在楼下流淌,混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倒进床铺,床垫弹簧轻响。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亮了一会儿,手指机械地划动,又熄灭。不用早起的感觉也不过如此。第二天日头已过正中,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亮得发白的光斑。他煮了碗面,水开后青菜和鸡蛋先后下锅,面身有些软烂,汤水冒着热气。
他把蛋黄剥了一点放进猫碗里,小猫凑过来嗅了嗅碗沿,低头吃起来。他蹲在一旁看着,直到猫须沾了点黄色。下午的光线斜铺在路面上,暖意融融,他写了两面卷子,笔尖停在纸面,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声,接着是陆建军上楼的脚步。“收拾一下,待会就去。”
陆星燃应了一声,洗脸时水珠顺着下颌滑进领口。镜子里的人影晃了一下,他套上那件领口松垮的深灰毛衣,拽了两下没管。下楼时陆建军已在玄关,车钥匙在指尖反光。后座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冬风刮过玻璃,发出细微的气流声。他靠着窗,等着目的地自己揭开。
陈曼家的座机响了。江逾白从书页上抬起眼,陈曼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翻了一页,眼镜片反着光,没动。直到第二声铃响,江逾白才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保安室的声音隔着线路传来,带着值班室的低沉。“陈女士您好,有位陆先生说是您朋友,核实一下。”
江逾白握紧了听筒,指节有些发白,随即应道:“是,让他进来。”挂断后,他走回原位,指腹在机身上压出一个印子。陈曼翻书的手没停:“陆星燃和他父亲。”
江逾白没接话。侧窗的光斜切进客厅,在茶几上铺开一道亮痕。“他们为什么来?”
“我有事找他,他也有求于我。”
门铃响了。保姆开门的动静过后,玄关传来换鞋的窸窣声。陆星燃跟在陆建军身后进来,脚步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出回音。江逾白抬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陆星燃低头看茶几木纹,又转向墙面。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灯折射着冷光。保姆放下水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清脆一响。
陆星燃道了谢,目光定在墙上的油画上。灰蓝的海面沉在画框里,边缘一道浅色轮廓模糊不清。他盯着那片蓝色,直到陈曼开口:“逾白,你们先去房间玩吧。”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日常。江逾白起身,陆星燃跟上,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脚步声被绒面吞没。拐角处的阴影短暂笼罩,又随着房门推开散去。屋里的光线比客厅暗了一层,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陆星燃走到窗边,桌角一杯水剩了半杯,水面静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像一声被压低的叹息。
“我也不知道我爸为什么要带我来你家,”陆星燃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沿,又拿起,“他没说。”
“嗯。”江逾白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那本书翻到扉页,又放下,“随便坐。要吃东西吗?”
陆星燃摇头,在书桌前的圆凳上坐下,视线扫过书架、台灯、光洁的桌面。“你说你这里安全吗?”他问。
“手机在客厅充电,项链没带。”江逾白声音平稳。安静在两人之间铺开,像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降。片刻后江逾白起身:“出去走走?”
走廊尽头的窗把光斜斜投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束里浮游。他们推开琴房的门,一架黑色钢琴靠墙沉默,琴盖上积着薄灰。陆星燃手指搭在门框上:“你还会弹琴?”
“小时候学过,”江逾白站在阴影里,“后来没碰了,现在估计都忘了。”
转回房间,陆星燃站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书脊。物理竞赛题集的硬壳封面,小说略显磨损的边角,还有几本厚重的社科著作。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插回原处。视线在书脊上游走,像在丈量一条陌生的路。相比之下,自己柜子里塞满的漫画书脊花花绿绿,倒显得吵闹了。
江逾白看着他翻书的动作,指腹在书脊上停留又离开。他忽然想,就这样也好。不用管外面的事,就在这间屋子里,他看书,他看他。
“下个学期,应该会过得很快。”江逾白走到他身边,随手拿起书架上那本被陆星燃翻过的书。指腹沿着书脊滑了一下,磨砂质感的封面带起细微的阻力,他没有翻开,只是虚虚捏着。
“那可不,”陆星燃转过身,背抵着书架边缘,双手撑在两侧的木框上,将身体卡进那个窄小的夹角。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打下几道平行的影。“6月几号就放假了。”
“终于自由了,对吗?”
江逾白的声音很轻,混在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里,像是在问他,又像是替他说出某个还没落定的念头。陆星燃没吭声。空气里有旧书和木质家具混合的味道,干燥而安稳。他想说,其实高考完也不一定自由。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换了个语气,袖口随着动作蹭过粗糙的木纹:“是啊,再也不用过早五晚十的囚笼生活了。”
他说话时下意识挽高了衣袖,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一条银色的链子松松挂着,随着脉搏轻轻晃动,在暖黄的灯光下折出一道窄而亮的光。江逾白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视线在那抹银色上停留了一瞬:“手链挺好看的,哪买的?”
“这个啊,”陆星燃随意抬起手瞟了一眼,链子顺着腕骨滑了一下,“顾时安给的,谁知道他从哪买的。”他说完放下手,袖口滑落回去,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遮住了那截银色。
江逾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星燃下意识转头,还保持着靠在书架边的姿势,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像是还在咀嚼刚才那个关于自由的命题。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限,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在光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擦过一片温热的触感,很软,像是不小心碰到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他愣住了。江逾白也僵在原地。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连尘埃都停止了浮游,只剩下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错,然后同时慢了半拍。几秒后,陆星燃先往后撤了半步,脚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耳根的热意从皮肤底下漫上来,一路烧到后颈,连衣领都变得灼人。
他转身,假装在书架上寻索什么,指尖在一排书脊上滑过,皮质、布面、硬壳,触感各异,却没有一本真正被抽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贴在他的脊背上,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沉甸甸地存在着。窗外的光斜斜铺在地板上,把两个人投下的影子拉得极近,边缘交叠,像是还停留在那片纸的厚度里,没有完全收回去。书架上的书脊一排排从他指腹下掠过,像被风匆忙翻动的旧页。
“少爷,陈总让您下去。”
保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陆星燃转头,与江逾白对视了一眼,那句通报在空气中停顿了一拍,将刚才那个还没来得及被收拢的瞬间轻轻合上,封存在了这一室的安静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被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下楼时,客厅的冷光打在陆星燃的手背上,好似有温度。陆建军和陈曼坐在沙发区,陆建军面前那杯茶,杯沿干燥,显然自摆上来后就不曾被碰过。陈曼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姿态未变,先前那本书已经合上,平放在膝盖上,封皮反射着冷光。陆建军抬眼,目光掠过楼梯口,在陆星燃身上停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移开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陆星燃走过去,在陆建军旁边的沙发坐下,皮质坐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逾白在不远处另一张沙发坐下,与陈曼隔了半个身位,是一个既不显亲近也不算疏远的位置。
“你们学校下学期开学早,”陆建军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到时候住校的东西,提前准备好。”
陆星燃“嗯”了一声,声线平直。陈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垂在杯中微漾的水面上,仿佛那圈细小的波纹才是这房间里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陆建军又断续说了几句下学期的安排,陆星燃一一应着,声音简短,像那些话语只是在空气里飘过,又散开。
谈话的节奏始终由他人掌控,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张暂时被搁置的契约,等待着被重新拿起、审阅、落笔。窗外有风灌入,拂动纱帘,茶几上那杯茶的表面荡起一层细密的纹路,转瞬又归于平滑。陆星燃坐在沙发深处,垂着眼,等那扇门再次被推开,或是等待这个漫长的午后自行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