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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期末 高三“困兽 ...

  •   快学期末了,学校的节奏陡然绷紧,却又透着一种古怪的松弛。走廊墙面新换了励志标语,红底白字,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格外扎眼。早读的声浪比往常高了八度,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灯光也熄得慢了。陆建军那边似乎彻底沉寂,那条曾横亘在前路的“签字”门槛,在那场谈话后被悄然收起,再无人提及。日子便这样闲了下来,可这种清闲像隆冬河面结的那层薄冰,表面平整光洁,脚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暗流仍在涌动。

      这份闲适一直持续到考前两周。高一高二陆续放假,偌大的校园瞬间被抽走了喧闹的底噪。食堂关了一半窗口,冷清得像提前放了寒假;宿舍楼更是空旷,脚步声在走廊里能撞出清晰的回音。宿管大概也知道管无可管,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这群高三的“困兽”在楼道里上蹿下跳,从这头晃到那头,在虚掩的房门前探头探脑,再晃向下一个目标。一再的退让,自然换来了得寸进尺的胆量。

      于是某个深夜,201宿舍里,四桶自热火锅在桌上一字排开。撕开包装的瞬间,辛辣的牛油味就蛮横地顶开了窗缝里漏进来的寒气。热气从盖子边缘嘶嘶冒出,很快将狭小的房间灌满。不止他们这一间,整层楼都浸在这股霸道的香气里。隔壁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句“谁啊,大半夜煮火锅”,又缩了回去。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筷子在红汤里搅动,不时传来被烫到的“嘶嘶”声。陆星燃灌下一口冰水,喉结滚动,辣意稍退又卷土重来:“不是说好中辣吗?我天……”唐暄一边用手在嘴边疯狂扇风,一边哈着气,眼角憋出了泪花。李帆整张脸涨得通红,扔了筷子去倒水:“喝牛奶会不会好点?”

      “牛奶?”陆星燃拧上瓶盖,搁在桌角,“谁给你变牛奶出来?”

      江逾白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他夹起一根土豆,在红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神情淡漠得像在啃一块白馒头。陆星燃瞅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桶翻滚的红油:“你是不是人?”

      江逾白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觉得还行。”

      陆星燃没再接话,又夹起一筷子,烫得倒吸一口凉气。唐暄在一旁拍桌子喊“水水水”,李帆顺手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两人配合默契,连多余的台词都省了。

      吃完后,窗户被彻底推开。十二月的冷风呼啸而入,瞬间冲散了满屋的浑浊热气。四个人各占一角,没人急着收拾残局。仿佛这顿火锅不只是为了果腹,更是为了把那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焦躁、不安和隐隐的期待,一并丢进这锅翻腾的红汤里,熬煮成烟,随着夜风散入更深邃的黑暗中。

      陆星燃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矿泉水瓶,冷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洇湿了袖口。他望着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香樟树的影子在风里扭曲晃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不用想试卷,也不用想那条被暂时封起的路。江逾白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层层叠叠的空塑料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没人起身关窗,仿佛这阵穿堂风也是这顿夜宵的一部分,裹挟着牛油的余味和少年隐秘的欢愉,在墙角盘旋,伺机潜入下一段未眠的梦话里去。

      唐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李帆仰着头,像是要把那顿火锅的分量从胃里反刍到胸腔。陆星燃喝完最后一口水,捏扁了瓶子,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废纸篓。窗外的风还在灌,窗帘被吹得鼓胀起来,像一艘即将起航却迟迟未动的船。

      李帆第一个站起来,利索地把空盒子摞成一堆,塑料盖子磕在一起,咔咔响了几声。“快收拾吧,别被发现了。”

      陆星燃他们也跟着动起来,擦桌子的擦桌子,套垃圾袋的套垃圾袋。刚才那顿火锅的热闹,转眼就被这阵手忙脚乱给收拾没了,只剩下空气里那股散不开的牛油味,还赖在角落里。

      “我们这也太放肆了,”陆星燃把一个空盒扔进袋子,顺口扯了一句,“不会被抓去枪毙吧。”

      “想啥呢,最多社死。”唐暄牵着鼓起来的垃圾袋,低头撑开口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社死都算不上吧,”李帆把擦桌子的纸巾揉成一团,准准地丢进垃圾桶,“他现在还能拿我们怎样?顶多扫个厕所。”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用这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把刚才那顿火锅沉甸甸的感觉一点点给拆散了。地板干干净净,好像压根没人围在这儿吃过东西。

      江逾白擦完最后一块桌面,直起身去拿床上那本书,手指却碰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是那盒不知什么时候打开放在床边的牛奶,已经翻了。完了。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弹了一下。奶液正从边缘往被单中心洇,颜色一点点变深,像有人在那儿轻轻画了一道。

      陆星燃看见了,抽了两张纸递过去。江逾白接了,随手在被单上按了两下,纸瞬间透湿,一点用也没有,纯粹是人遇到状况时的本能反应。李帆和唐暄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想凑过去帮忙,江逾白没回头,声音跟没事人一样:“没事,我自己来。”他低头摸被套的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唐暄下意识问:“那你今晚睡哪儿?”

      空气卡了一下。江逾白捏着被套边的手指停住,像那个问题落进他手里,一时没找到地方放。剩下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交换着同样的信息。陆星燃先开口,语气轻松:“这有什么,跟我挤一晚呗。”说完他弯腰拎起垃圾袋,在门口打个结放好,那句话就像随手丢出去的一样,不需要谁专门接。

      江逾白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拆被套。唐暄和李帆也低下头接着收拾,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已经被大家默契地塞回了抽屉里,不再翻出来。夜还长,床也够宽。走廊尽头有人模模糊糊喊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被芯从套子里掏出来,在台灯的光底下白得晃眼,干净得像从来没人用过。江逾白把它搁在椅子上,转身把换下来的床单放到盆里。经过陆星燃身边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那本摊开的书还躺在枕边,书页里夹着一支没盖笔盖的中性笔,在暖黄的光里静静躺着。窗帘垂着,把夜里那一小块空间留给两个人。

      单人床挤了两个人,有点窄。他们先是背对背侧躺着,又各自翻了个身,在有限的地方找不会碰到对方的姿势。陆星燃一直没睡着,不知道是火锅撑的,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他能感觉到床垫另一边的塌陷,能感觉到被子被两个人扯着,中间漏出一道缝,凉气从那儿钻进来,又被他翻身的动作压住。

      他看着江逾白在昏暗里的轮廓发呆。那人侧着身,面朝他这边,呼吸很稳,像是已经睡熟了。光线不够,只能看出肩膀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头发散在枕头上的形状。他正准备翻回去,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隔着两层睡衣,那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腰侧,像是睡着之后无意识落过来的。陆星燃整个人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闭着眼强迫自己忽略那点触感。没用,他还是清醒得很。

      那只手存在感太清楚了,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不重,也不动,就那么搁着,好像本来就应该在那儿。他能感觉到指腹贴在腰侧的轮廓,不紧不慢,既不像要拿走,也不像要留下痕迹,只是恰好停在那儿。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把那只手拨开。指尖刚碰到手背,江逾白忽然动了动,呼吸沉了一点,像是在浅睡里翻了个身,温热的鼻息扫过陆星燃的后颈,一下一下,很有规律。陆星燃的手指停在那儿,没往前,也没收回。最后他还是把手缩了回来,算了,睡着的人,哪能一直醒着。

      起床铃响的时候,陆星燃是先被身体的感觉叫醒的。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自己的手还被人握着。他睁开眼,盯着前面的墙,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他整个人几乎是被江逾白圈在怀里的,那只手还搭在他腰上,甚至比昨晚贴得更实。身后人的呼吸一下下打在脖颈上,温热,慢吞吞的。他盯着墙,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低低喊了一声:“江逾白。”身后没动静。他又提高一点声音:“江逾白。”那只手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被声音从浅睡里拽回来一点意识。

      接着,他感到身后的人慢慢把手收了回去,翻了个身,床垫轻轻震了一下。陆星燃没回头,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初冬早晨的冷空气贴上后背,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早”,嗓子还有点哑。他也没回头,拿起床尾的外套披上,声音压得很平:“早。”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发现耳根有点发热,就当没感觉到,低头把鞋带又紧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

      洗手间里水声哗哗,把屋里那点安静冲淡了不少。江逾白坐在床边,把拆下来的被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铺在床边的地板上,把昨晚留下的痕迹一层层盖住。他伸手,虚虚碰了一下刚才贴过的地方,那儿还剩一点温度,像那声“早”和那几下被压住的呼吸,还没完全散掉。然后他也站起来,走出去洗漱,脚步声和陆星燃刚才的,落在同一块地砖上。

      陆星燃啃了个面包垫肚子,进了教室。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零零星星坐了几个人,他刚坐下,顾时安就从后排探过头来,递过来一个还没拆的暖宝宝,捏在手里鼓鼓的。“燃哥,你脸都冻红了。”

      陆星燃本来想说不冷,没必要。可转头一想,不冷的话脸红什么?耳根的热意是瞒不过自己的,哪怕把它归咎给寒冬的风。

      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接了过来:“谢了啊。”暖宝宝攥进手心,拆开包装,里面的热度慢慢渗出来,贴在掌心里,像一小片被接住的温度。他捏了一会儿,没往脸上贴,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个不用解释的借口。

      过了一会儿,江逾白从前门进来,书包斜挎着,脚步不紧不慢。陆星燃把凳子往前挪了一下,给他让出位置。江逾白侧身从他桌边过去,带过来一阵早晨的凉气。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照旧。

      陆星燃把暖宝宝递过去:“你要吗?”江逾白瞥了一眼,接了,拇指沿着边缘蹭了一下。“谢谢。”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天床单没来得及洗,今天洗的话估计要好几天才干。”他停了一下,“你介意吗?”

      陆星燃当然听懂他在说什么,目光在那只暖宝宝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不介意啊。”他低头翻开课本,“你睡得倒是挺快。”江逾白没接这话,把暖宝宝搁回桌角,好像没什么需要再确认的。窗户留了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桌角压着的草稿纸边角轻轻掀起。陆星燃伸手按住了那页纸,然后把它翻过去。很多事翻篇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那个晚上,床够宽,风也够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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