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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它不应该是筹码 躺在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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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时候,陆星燃点亮屏幕,点开外婆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规律闪烁,他打字很慢,拇指在玻璃上反复拖拽。他说陆建军拿出转让书,说留学是场精心编排的胁迫,说那份股权收益转让协议此刻就摊在客厅茶几上,纸张边缘在暖光下泛着冷硬的白。他写完一长段,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压下。
外公外婆年岁已高,鬓角全白,视频通话时总能看见他们身后老式挂钟的摆锤在晃。告诉他们,除了徒增两地牵挂,还能改变什么?隔着几百公里,他们连一张能插上手的外票都买不到。最坏不过是出国,这件事,不必再惊动他们。
他长按,选中那片密密麻麻的文字,点击删除。输入框空了,光标回到原点,在黑暗里一下,又一下,切割着寂静。手机锁屏,扔回枕边。他闭上眼,任由思绪沉下去。江逾白那句“我们一起吧”的尾音,陆建军推合同时毫无波澜的眼,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沉浮,搅动着同一池浑水,没有出口。困意从四肢末端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寸寸淹没那些纷乱的念头。没过多久,他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手机黑着屏,安静地贴着枕套的褶皱。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初冬的太阳悬在天上,没什么暖意,风从操场尽头的球门框灌进来,卷着塑胶跑道上细碎的橡胶颗粒。体育老师捏着一张名单走过来,纸张在风里抖出细响:“今天测仰卧起坐,两两一组,测完自由活动。”
人群瞬间松动。呼喊声,口哨声,鞋底摩擦跑道的吱嘎声混在一起。江逾白站在原地没动。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江神,找到搭档没?”江逾白视线没移,点了点头。男生挠挠后脑勺,转身扎进人堆。江逾白这才走到陆星燃旁边,蹲下。陆星燃刚和顾时安说完话,正低头重新系鞋带,指尖勾着白色鞋带绕出最后一个圈。
“你要和他一组吗?”江逾白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啊?和谁?”陆星燃站起身,跺了跺脚,鞋底在地面蹭出两道浅痕。
“顾时安。”
陆星燃被他那副认真的表情逗得嘴角一扬,手摆了摆:“怎么可能,他和陈哲好着呢。”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像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班长要和我一起吗?”
江逾白没立刻回。他的目光掠过陆星燃的肩头,投向远处正在收拢的人群,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陆星燃也不催,等着那个音节从风里过滤回来。几秒后,一个单音节落进他耳朵:“好。”
他们挑了块蓝色垫子。陆星燃把校服外套脱下,叠好扔在一旁草坪上,然后坐下,脚掌踩实地面,膝盖弓起,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江逾白在他脚边坐下,膝盖抵住他的脚踝,掌心贴住他的小腿肚,力道适中,不松不紧。计时开始,陆星燃双手扣住耳侧,身体节律性地起落。每一次仰起,视野里都会短暂框进江逾白的脸,眉眼专注,下颌线绷直;每一次后仰,那张脸又从视线里抽离。
陆星燃索性把目光钉在自己大腿上,盯着校裤布料粗糙的纹理,仿佛只要不看,就不会被那近在咫尺的存在牵扯动作。江逾白垂着眼,视线落在他肩颈连接的弧度,指腹隔着两层薄布,感受着肌肉随动作绷紧又松弛的震颤。最后十秒,陆星燃开始躺平,上衣被牵扯上缩,腰侧露出一截皮肤,在冬日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调的瓷色。
他没立刻起身,胸膛轻微起伏。江逾白的手仍按在他脚踝上,没有撤力。旁边垫子上传来报数声和几声起哄的笑,陆星燃没转头。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波纹无声扩散,触到边缘后又悄然回卷。
“几个?”
江逾白松开手,掌心离开时带走那点恒定的压力。“43。”体育老师在点名册上划了一笔,合上本子走开,这个数字足够填满表格里的一个空格。
休息时,他们坐在看台最下层的台阶上。水泥还残留着白天的余热。旁边是纪禾和几个女生,正低头聊天,偶尔漏出几声压低的笑。陆星燃侧过头,目光扫过江逾白的领口,确认那条银质项链不在,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断续:“我怕这周回去,他又拿转让书出来。上次拒绝了,不知道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江逾白手里捻着一棵枯黄的草茎,指腹搓着干燥的草叶,碾出细碎的粉末。“他要你签字,你就先看清楚再动笔,或者直接不签。”
陆星燃没接话,把这句话摁进了记忆里。江逾白也没再重复,仿佛那提醒已经摆在台面上,等需要时自会显形。
这句话一直存到他生日那周回家。
傍晚,他刚在客厅沙发坐下,书包带子还挂在臂弯,陆建军从楼梯上下来。他穿着件烟灰色毛衣,步子平缓,在陆星燃身侧坐下,沙发垫凹陷出一块。
落地窗斜切进来的黄昏光线,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星燃啊,”他开口,音调比平日放软“你也大了,有些事,该你自己拿主意。”他停顿,等这句话沉进空气里,“想在国内读大学,就把之前的转让书签了。不肯签,等签证下来,就去法国。”
陆星燃脊背绷直,指尖抵在膝盖上,指甲隔着校裤布料陷进皮肉。他在监控里听过类似的措辞,在无数次预演中拆解过这种逻辑,可亲耳听见,胸腔还是重重一坠,仿佛悬顶的石头终于落地。客厅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响,窗外暮色正浓,把陆建军的表情糊成一片模糊的暗。
“二选一?”陆星燃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答案的填空题。
陆建军往前倾了倾身,试图营造商量的假象:“路摆在这儿,选哪条,你定。签了,国内大学顺顺当当;不签,就按时去法国。总得选一边。”
陆星燃抬起眼,直视过去。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如今它真的砸下来,反倒失了重量。“股份是妈妈留我的,”他说,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凭什么拿来换我留在国内的资格。我不签。”
陆建军脸上的缓和一层层褪去,底色露出来,冷硬且薄。“你非要这么拗?”
陆星燃没移开视线。江逾白在操场台阶上说的话,一字一句,在耳边清晰回放。
“我不否认留学是一条路,”他说,停顿,让这句话站稳,“但不能是你拿捏我的筹码。”他又停了一秒,看着陆建军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我会去法国。但转让协议,我碰都不会碰。”
说完,他站起身,拎起沙发上的书包,转身踏上楼梯。鞋底敲击木质台阶,发出规律单调的声响,一路延伸至走廊尽头,消失。客厅里,陆建军独自坐在渐浓的昏暗里。茶几上那杯茶,水面结着一层冷硬的膜,纹丝不动,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
那天是12月20号。雾杉庄园,和之前林晓的生日宴同一个厅,连桌椅摆放都没怎么动。头顶的水晶吊灯把光切成细碎的一块块,落在白色桌布和玻璃杯沿上,晃得人眼花。来的人也差不多,陆建军生意上的熟人,几张见惯了的脸,在灯光下说着重复的客套话。只是这次,站在聚光灯底下的人换成了陆星燃。
他被陆建军领着,在一桌桌人之间穿行。“星燃,给张总敬酒。”“以后还请多关照。”“这孩子懂事,成绩也好。”陆建军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热,隔着衬衫布料压着他的肩胛骨,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他站定在那个位置。陆星燃端着杯子,跟着点头,跟着弯起嘴角,跟着说出“您好”、“谢谢”、“您过奖了”。一晚上下来,那些名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只剩下被推到人前时,那一瞬间对自己身份的确认。
好不容易从席间脱身,他侧身退到角落,背抵着冰凉的墙纸。这才有空想点别的事。比如,陈曼为什么没来。或者说,陆建军为什么没叫她。视线扫过宴会厅,从入口到主桌,再从主桌移到侧边的休息区,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那个空位比任何在场的人都显眼,像一块被刻意挖去的拼图。
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橙红的果汁在灯光下颜色深暗,混在那些晃动着红酒的杯阵里,倒也不扎眼。他始终觉得在这种场合里慢半拍,像一件还没干透的衬衫被硬套上身,总得小心收着肩膀,怕撑不起那层熨烫平整的表象。这种场面终究不适合他,连酒都不能沾,幸好杯中物颜色相近,不然现在早就不知躺哪儿了。
主桌那边,陆建军正和几个中年男人碰杯,笑声混在背景音乐和嘈杂的谈话声里,听不真切。林璐坐在稍远的一桌,和几个衣着光鲜的女人说着话,偶尔颔首一笑,像是接住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话题。陆星燃收回目光,指尖摸到手机,点亮屏幕。冷光映在脸上,他点开和白榆的对话框,打字:“好无聊。”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生日宴。我爸办的。”
回复跳得很快:“有蛋糕吗?”
陆星燃看着那行字,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有。没人切。”
“那挺可惜的。”
他靠在墙上,盯着这几个字。再抬眼时,宴会厅依旧喧嚣,水晶灯转着,杯盏相碰,人声起伏。他却觉得自己正从这片热闹里一点点抽离出去,像一张拓印过度的纸,轮廓还在,内里的墨色却淡了。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没有人影从那块玻璃前走过。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站直身体,端起那杯果汁又喝了一口。那些没被说出口的名字,随着灯光的流转,被轻轻合上了。
耳机里的音乐停了,宴会也终于落下帷幕,陆星燃站在门口,看着宾客一个个上车离开,直到自己也躺在床上,才对生日宴已经结束有了实感。
浴室里的热气被排气扇抽走,镜面上一片雾白,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露出底下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水珠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在瓷砖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拖鞋底蹭得没了痕迹。
钻进被窝时,被角还带着洗衣液的冷冽气味,贴上皮肤的一瞬间激得他缩了一下。电热毯开了一档,热度从脊椎底下慢慢渗上来,烘得人发懒。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发呆,那是窗外路灯投上来的,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水波一样。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他划开日历,手指在屏幕上那几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12月20日。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陆星燃18岁生日。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吹蜡烛的时候,好像有人说了句“成年快乐”。当时只觉得那声音混杂在推杯换盏的噪音里,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现在躺在床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白噪音,那四个字才顺着耳道一点点往里钻。
十八岁。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原来那个“未成年”的标签,已经在今天被悄无声息地撕掉了。不再是那个即便闯了祸,大人也会网开一面说一句“还是个孩子”的年纪了。以后陆建军再让他签字,就是白纸黑字的成年人合同;如果犯错,法律条文里也不会再给他留出“未成年酌情”的余地。
他抬起左手臂,借着窗外的微光看向自己的腕骨。某些细碎的心思,以前或许还能归咎于青春期的小情绪,现在却成了成人世界里需要自己去厘清的头绪。
陆星燃翻了个身,平躺回来,手掌搭在小腹上。他除了今天被迫喝了那几口果汁,除了在那场喧闹的宴会里像个道具一样被展示,似乎并没有真正触碰到“长大”的实质。
窗外有夜航飞机的灯光划过,在天花板上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线。他闭上眼,听着自己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这每一声心跳,都属于现在的陆星燃。
他伸出手,把被子拉高了一些,蒙住了半张脸。在彻底坠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妈妈,时间好快。我已经是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