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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不会给任何人   “江逾 ...

  •   “江逾白,对不起啊……我可能,不能和你去同一所大学了,真的对不起。”

      声音跌进黑暗,被厚重的夜色吞没。江逾白伸手去抓那人逐渐淡去的背影,指节触到轮廓,却像握住一捧碎开的月光,凉意顺着指缝淌下,散进地板缝隙,再难拼凑。他只能看着那身影一步步远去,被暗色蚕食,最终化作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灰。

      他猛地睁眼。视野先是混沌的漆黑,随后天花板僵硬的线条才慢慢浮现。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极淡的月光,斜斜切在地板中央,像谁遗落的一小片水银。他眨了两下眼,才从梦魇的余悸里挣脱。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比平时急促。闭眼,再睁开,喉咙干得发紧。他翻身下床,摸到水杯,水温已经凉透,两口咽下去,那股滞涩的闷感才被勉强压下。

      搁下杯子,他想起今早陆星燃发烧的事,视线不由自主飘过去。床上被子隆起一小团,陆星燃侧躺着,背抵着墙,呼吸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江逾白看清他脸颊不正常的潮红,睡梦中眉头紧蹙,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带着细微的颤抖。他走近,手背贴上陆星燃额头,热度烫得指尖一缩。又烧起来了。

      江逾白把杯子搁在陆星燃桌上,俯身:“陆星燃。”声音压得很低。陆星燃没醒,只是含糊地哼唧两声,皱着眉往被子里缩。“陆星燃。”他又唤了一声,轻摇他肩膀。陆星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对外界毫无知觉。江逾白不敢动作太大,怕惊动隔壁床铺,费了些力气才把人从睡梦里拽出来。陆星燃半坐起身,眼神涣散,像刚从深水里浮起,还没辨清方向。

      “又发烧了,”江逾白凑近些,气息拂过陆星燃耳畔,“先起来。”

      谁知陆星燃定定看了他几秒,目光蒙着层未散的睡意,随即把头一扭,下巴几乎埋进被褥:“不要。”

      江逾白怔住,看着他那副抗拒的模样,语气里掺进几分无奈:“为什么?”

      “你吵我睡觉。”陆星燃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不清醒的委屈,“我不想起。”他眼眶泛着红,梦里未散的情绪也一并带到了此刻混沌的边界。

      江逾白听他语无伦次,知道他意识模糊,只能顺着哄:“好,是我不对。先下来好不好?我们去打电话请假。”声音不自觉放软,生怕稍大的响动就震碎那层脆弱的清醒。哄了几句,陆星燃才慢吞吞挪下床,脚刚沾地晃了一下,江逾白及时扶住他手臂。没走两步,膝盖撞上椅子腿,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江逾白迅速瞥向隔壁,唐暄翻了个身,呼吸重了些,李帆依旧没动静。他松口气,半扶半抱将陆星燃带出宿舍。

      “叔叔应该在值班室,去找他打电话。”陆星燃一路嘟囔着“不去”,脚步虚浮地被江逾白带着下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顿住,像想起什么。江逾白察觉他脚步慢了半拍,侧头问:“怎么了?”陆星燃没答,只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又像是忘了为何抗拒。他任由江逾白带着往前走,不再挣扎。江逾白的手掌隔着校服袖子握着他手臂,那一小块皮肤烫得惊人,像有一只手从梦里一路牵着他至此,始终未松。夜风从楼梯半开的窗灌入,带着草叶湿润的凉意,撩起他衣角,又悄然落下。

      两人走到值班室门口,走廊顶灯投下昏黄的光圈。江逾白屈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寂静。门内只有均匀的鼾声从缝隙溢出,像被什么捂着。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门后终于传来窸窣响动,拖沓的脚步声靠近,锁舌咔哒一声弹开。宿管叔叔披着外套出现在门口,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

      “叔叔,他发烧了。”江逾白侧身,把身后的陆星燃让出来些,“能借电话打给家里吗?”

      宿管叔叔眯眼打量陆星燃,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留片刻,抬手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那热度在夜凉里格外突出。他没多问,转身进屋抓起电话便拨号。江逾白站在门口,一只手仍扶着陆星燃手臂。他感觉到陆星燃的重量朝自己这边倾斜,又勉强稳住。走廊里只有宿管低低的说话声从门缝漏出,字词模糊,偶尔飘出几个清晰的音节。夜风卷着露水和草叶的气息从走廊尽头漫来。江逾白低头,陆星燃半阖着眼,仿佛随时会站着睡去,又像在竭力维持着一丝清明。他扶着的那只手,力道不自觉收紧了些。

      宿管挂了电话出来:“跟吴老师通过话了,她马上联系家长。你们先回去等着,别在走廊晃。”江逾白点头道谢,扶着陆星燃转身。

      身后,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回到宿舍,江逾白推开门,侧身让陆星燃先进。陆星燃在门口停顿,偏头看他一眼,似有话要说,又似空茫,最终沉默着被带到床边。他爬上床的动作迟缓,整个人陷进被褥。江逾白站在床边等他躺稳,才回到自己铺位。夜色重新合拢,电话已经打完,只剩等待。他侧躺着,目光落在对面床铺的轮廓上,落在那人蜷起的脊背上,像注视着雾霭中模糊的人形。呼吸渐渐平缓,将方才的梦境与走廊里的低语一同收进夜的褶皱里。

      为防陆星燃再睡过去,江逾白试着找话。“感觉怎么样?”陆星燃答:“还好。”“喝点水?”“不用。”“明早想吃什么?”“随便。”每个回答都像从深井里慢慢提上,带着残存的、正在退潮的清醒。

      话音断了一次。陆星燃闭上眼,没睡着,睫毛偶尔颤动,与困意拉锯。江逾白的声音又响起:“你说过,我们一起考南方的大学,还算数吗?”陆星燃缓缓翻身面向他,动作拖拽着最后的清醒。“算数。”声音不高,却落得平稳,仿佛这话无需思索,早被他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逾白不再问。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在两张床铺间划出一道细线,将两个呼吸的距离悄然连接。陆星燃的呼吸渐缓,却未完全沉入睡眠。江逾白坐在床沿,替他守住这片清醒的空隙,好让那句“算数”沉入夜的每一处细节。夜风从窗缝渗入,沿墙壁滑下,片刻后回旋而来,像一声低微的叹息,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最终消散于阴影。

      天亮时,陆星燃睁开眼。窗帘缝隙的光已从灰蓝转为浅白,晕开一层淡金。他坐起身,烧已退,只余头疼与喉间干涩的余韵。转头,江逾白不知何时伏在桌上睡着了,脸侧枕着手臂,呼吸平稳,眉心却仍蹙着,仿佛梦中还在走那条未竟的路。桌角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壁留着几道指纹,像被人握了许久才放下。

      陆星燃没叫醒他,自行下床。洗漱时水流声压得极轻,换衣动作比平时迟缓,却步步稳当。回来时江逾白已醒,看了他两秒,便弯腰拎起书包,转身出门。

      走廊寂静,早自习铃尚未响起。经过宿管室,门关着,内里无声,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至教室门口,天已大亮。阳光从走廊尽端的窗户涌入,将地面铺成一片亮晃晃的光斑。教室内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伏案补眠。陆星燃走进去,在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仿佛那个发热的夜已被翻过。只是落座时还带着未散的困倦,写下日期时,笔尖一顿,留下一道细长的墨痕。

      约莫半小时后,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江逾白从前门步入,手里握着一杯豆浆。经陆星燃桌边,他将豆浆搁在桌角,一言不发。陆星燃没抬头,只在豆浆落下的瞬间,笔尖停顿一刹,随即继续书写。身旁椅子被拉开,书页翻动,笔尖沙沙,一切如常。唯独桌角多了杯微烫的豆浆,在晨光里氤氲着热气。

      考试结束的铃音刚落,校门口便涌起一股浑浊的热浪。行李箱滚轮碾过粗糙的路面,发出密密麻麻的摩擦声,像一群甲虫在水泥地上慌乱爬行。陆星燃背着书包往外走,视线习惯性地向前扫去,脚步却骤然一顿。

      陈曼站在侧门那棵老樟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她米色的风衣上。她手里拎着包,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脚边落了几片枯黄的樟叶,像是在等人。江逾白还没出来。

      陆星燃心口一紧,下意识压低帽檐,混入往外奔涌的人潮,从最远的那一侧绕了过去。他没有回头,步频比平时快了半拍,仿佛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喧闹,精准地钉在他背上,那是一种早已熟稔他轮廓的注视,即使隔着整个校门口的喧嚣,也能轻易将他认出。他一直走到街角转弯处,背靠冰冷的砖墙,才敢放缓呼吸。

      回到家,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酱香味,混着米饭蒸腾的热气。林璐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他进来,动作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昨晚是不是发烧了?现在好些没?”

      陆星燃把书包搁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动作没停:“前天的事。这会儿还没好,早烧成灰了。”声音不高,语气也算不上冲,可这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摆错位置的棋子,把原本平和的棋面搅乱了一格。林璐没再接话,低头把一双筷子摆正,又调整了一下汤碗的位置,仿佛那句问话和这句回答之间横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沟壑,进退两难,最终只能僵在原地。

      吃饭时,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只有筷子偶尔磕碰碗沿的脆响。陆建军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下筷子:“你生日那天在学校,想要什么礼物?”

      陆星燃往嘴里送了口饭,嚼碎了咽下:“不用,没什么想买的。”

      陆建军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没再追问。片刻后,他放下筷子,话锋一转:“你妈那份股权转让书,得你签字。等你成年那天,股份就正式转到你名下了。”

      陆星燃面上应了声,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粒米饭,像在研究从哪下口。目光却落在桌板的一道旧裂痕上,心里飞快地盘算:他会用什么法子让我签那份预期收益转让书?会等到十二月二十号才提,还是在此之前就找个由头把两份文件一并推过来?他低头夹了口菜,慢慢咀嚼,仿佛在嚼一块没有答案的硬糖,让甜味在齿间一点点化开。窗外天色已沉成墨蓝,客厅顶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椅背上,纹丝不动。陆建军低头继续吃饭,不再提这事。林璐安静地喝汤,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陆星燃咽下那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神态自若,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但他清楚,自己正在等待一个被精心标注的日期,那上面已经画好了方框,只差一个名字。

      饭后,陆星燃跟着进了书房。台灯的光晕拢在桌面中央,纸张边缘被照得发白。陆建军从抽屉深处抽出那份叶柒雪早已签好字的股份转让协议,指腹在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浅痕,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随后推到他面前:“签吧。”

      陆星燃低头扫了一眼。这份文件他太熟悉了,手机相册里存着它的照片,在无数个黑暗时刻被他放大、缩小,反复审视。他拿起笔,没有迟疑,在签名栏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份合同时翻涌的复杂情绪,如今那些情绪已沉入心底,被一层更冷硬的东西覆盖,像新雪压住了旧冻,踩下去时,能感到底下坚实的冰层。他放下笔,将文件推回去。

      陆建军拾起看了一眼,确认签名无误,收进文件夹。“行了,出去吧。”陆星燃起身,走出书房时脚步未停,但他清楚,这远非终局。陆建军一定会设法让他签那份预期股权收益转让协议,只是不知它会藏身于何种文书之中。

      十点过后,陆星燃洗完澡,穿着件宽松的白色T恤坐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电视屏幕发呆,手里剥着橘子。橘皮被撕成细碎的条,落在茶几上堆成一小堆。他掰下一瓣塞进嘴里,酸味瞬间在舌面炸开。楼梯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建军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几张纸,像刚从书房取了东西,随手甩在陆星燃面前的茶几上:“刚落下。办手续要用,也签了吧。”

      陆星燃目光仍黏在电视屏幕上,手里继续剥着下一瓣橘子,仿佛那句话只是风过耳畔,在空气里悬停了一拍。又过了几秒,他才伸手去拿,笔尖即将落下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纸拎起来瞥了一眼。只消几秒,他嘴角扯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条款一字一句,与他曾在监控里听到的严丝合缝,正是那份预期股权收益转让书。纸张崭新,边角锐利,连墨迹都泛着未干的亮光。

      他翻到前页,将那些条款举到陆建军面前,纸页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爸,你很想要妈的股份?”

      客厅里静了一瞬。电视里的背景音还在继续,却像被一层毛玻璃隔开了,模糊不清。见底牌被掀,陆建军也不再伪装,向后靠进沙发靠背,语气里透出一丝从容:“反正你迟早要出国,那股份放着也是放着。”

      陆星燃盯着他,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果皮早已剥净,光洁的果肉被他握在掌心,表面还粘着几丝没扯干净的白色橘络。“说得冠冕堂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去,像砸在一块早已等候多时的硬地上,“这是妈留给我的。我不会给任何人。”他起身,将橘子搁在茶几上,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拐角处顿了一下,没回头。身后传来纸张被拾起的声音,接着是茶几上一声轻响,像是杯子归位的闷响,又仿佛只是空气重新填满了它原有的位置。

      他推开自己房门,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心跳从急促回归平稳,才走到书桌前坐下。没开灯,窗外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桌面割出一道细线。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歇了,才在床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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