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你好不会骂人 “你生 ...
-
“你生日快到了吧?”
陆星燃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弧度猛地一顿,几滴水顺着下颌滑进领口。他呛得偏过头,放下杯子,指节在冰凉的杯壁上抵了几秒才松开,“对啊,还有差不多一个月。但他最近都没提过那件事。”
两人的对话愈发隐晦,如同共执一张纸,反复对折,将所有关键的词句都藏进层层叠叠的折痕里。彼此心照不宣,为了避开那条项链的话题,也是拼了全力。那些话不能直说,只能裹在其他句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室里的人影已经稠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响、课本被重重搁下的闷声、有人在门口喊名字的尾音,全被走廊灌进来的风一刀切断。陆星燃从桌箱掏出一瓶酸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麦香混着甜腻在舌尖漾开,那股味道浮在舌面上,像泡得发了白的糖精,浅淡,敷衍。“这个味道一点也不好喝,”他把瓶子顿在桌上,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再也不买了。”
江逾白视线掠过瓶身,麦片黄桃味。他没说话,目光收回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像是将那皱起的眉头记在了心里。陆星燃拧上盖子,搁在桌角,想了想,又拿起来,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擦过瓶口自己喝过的地方,重新拧紧,起身走到顾时安旁边,面无表情地把酸奶推过去。“给你了。”
“啊?”顾时安笔尖悬在纸上,表情像是被人塞了块烫手山芋,又带着点“天上掉馅饼”的错愕。陆星燃作势要伸手拿回:“爱要不要。”“唉唉唉,燃哥赏的,哪能不要!”顾时安连忙两手一揽,把酸奶护在胸前。陆星燃转身走回座位,翻开书,余光却瞥见顾时安学着他的样子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整张脸僵住。顾时安低头盯着那瓶酸奶,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拿错毒药,半晌,默默拧上盖子,推到了桌角最远的地方。陆星燃收回目光,低头掩住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那点笑意像水面漾开的细纹,很快平复。
窗外天色彻底沉进墨蓝,教室顶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椅背上,稳得纹丝不动。他翻过一页书,笔杆搁在桌面上,拧瓶盖时沾上的潮气在光下泛着微光,他伸手抹了一下,那点亮痕消失了。
老杨照例穿着那件松垮的黑毛衣,一屁股坐在讲台边缘,两手往桌上一摊:“考得怎么样啊?”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还行”。老杨点点头,对这反馈毫不意外,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那我就不讲课了,你们自己复习。”
教室里静下来,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织成一片,覆盖在桌面上,细密,均匀。陆星燃翻开习题集,这里的题他早做过一遍,答案像老相识似的在眼前晃,没一道值得他多费神。他看了两页,又翻回封面,合上,实在无聊,扯出一张草稿纸开始涂鸦。
起初还算规矩,几笔勾出叶片,一簇细长的线条,一个没画完的花盆,铅笔落在纸面上,带着点试探。后来他目光一偏,落在身旁那人低垂的侧影上。指间的铅笔转了个角度,笔尖落下时,轨迹悄然偏移。他开始勾勒一个人的轮廓,没抬头,笔尖走得极慢,像在等什么。江逾白正低头翻书,指尖捻过页角。陆星燃的笔顺着那线条游走,起先还算克制,只描了个大概,后来越描越重,越描越偏。不知何时,纸上那人的五官脱离了轨道,被铅笔一路带歪,越看越不像人,倒像个被火烤糊了的小妖怪,缩在纸角。
下课铃炸响。江逾白起身去厕所,路过陆星燃桌边时,余光扫过那张纸。一个轮廓眼熟的……东西,长得挺像妖怪的……人。他刚想开口调侃哪个倒霉鬼当了模特,目光一转,瞥见了旁边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江”字。他轻咳一声,侧身从陆星燃背后走过,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陆星燃在妖怪头上又添了两笔胡子,满意地端详片刻,放下笔,才起身去洗手。走廊里人影稀疏,他走到拐角,远远瞧见前面围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背影挺拔,是江逾白。他脚步缓了半拍,再走近些。江逾白对面站着个矮半头的男生,嗓门拔得很高,语气冲得能撞死头牛。江逾白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得像隔着一层冰在看什么东西下沉,对方的话砸过来,却半分没沾到他身上。江逾白想绕开,那男生侧身一挡,脏话又往外蹦。江逾白眉梢蹙起,右手撑在后腰上,不想惹事,也没打算退让。陆星燃走近时,正听见江逾白冷声道:“你撞到我,不道歉还说我故意挡路?讲不讲理。”
“班长,”陆星燃的声音从侧面切入,不高,刚好嵌进那片嘈杂的缝隙里,“老师叫你。”
江逾白的眼睫颤了一下,隔了一瞬才转头看他,随即颔首:“好。”他拨开面前的人墙往外走,没回头。陆星燃也熄了洗手的念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身后的叫骂被走廊拉长,碎成玻璃杯底的水珠,一滴比一滴轻,最终被彻底的安静吞没。他踩着江逾白的影子,两人之间隔着几块地砖的距离,像一段刚刚成型、尚且空旷的路,不需要追赶,也不必填满。江逾白没回头,也没停步,只在经过楼梯口时,脚步不易察觉地缓了半拍。陆星燃跟上那半步。窗外风灌进来,撞上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又松开了。
回到教室,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陆星燃侧身让过。进去时,江逾白已经坐回原位,手里捏着支笔。陆星燃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旋即归于平静。
“你们刚刚咋了?”他问。答案其实昭然若揭,从走廊里那几句零碎里就能拼凑出全貌,但他还是问了。
江逾白没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心里复盘同一件事:“我从厕所出来,他撞到我,反咬一口说我走中间挡路,莫名其妙。”声音压得平直,没什么起伏,但那股被无理纠缠的闷气还是从字缝里渗出来,像拧紧瓶盖下仍在翻涌的气泡。
陆星燃看着他。江逾白说话时眼睛盯着桌面,只留给他一个侧影,眉骨到下颌的线条被顶灯描得清晰锋利,像一幅临过无数遍的素描。陆星燃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我发现你挺不会骂人。”
江逾白转过头,像是被这句话砸得愣了一瞬,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烦躁,却在触及这句话时散开一层,露出点茫然。陆星燃接着说:“跟撒娇似的,一点杀伤力没有。”他顿了顿,补上一刀,“幸好你刚才没骂回去,不然大学霸的人设碎得都没法拼。”
江逾白盯着他,那句话在空气里转了个圈才落进耳朵。“你才撒娇。”他说。语气平平,但指节收紧,笔杆在他掌心微微凹陷下去,替他补全了这句反驳的落脚处。
陆星燃低笑一声,没再接话,低头翻开课本。顶灯的光把桌角那块磨得发亮的木纹照得泛白。走廊里的喧嚣彻底散了,只剩下远处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被距离滤得又轻又淡,像隔着一层水面听到的回音。教室里有人讨论题目,那些声音围在四周,却没敢靠得太近。他盯着书页上的字,余光里,江逾白也转了回去,重新执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细密如雨,像一枚被轻轻推了一下的硬币,沿着看不见的引力轨道,将两人的Ping值稳定在同一个局域网内。这条路没有导航,但同频的心跳,就是最精准的G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