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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该怎么办 “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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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么热闹?”
沈聿连门都没敲,一脚顶开。门板带进一阵穿堂风,桌角的草稿纸被掀得哗啦响,打了个旋才服帖地落回去。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整间宿舍像是早就默许了沈聿的这种闯入权,他推门进来跟呼吸一样自然。
期中考近在眼前,陆星燃这间宿舍莫名其妙成了顾时安和陈哲的据点。嘴上说问问题,往往写到一半笔就停了,话题一拐就到了篮球场。一提到“宋闵瑜”三个字,顾时安和陈哲就跟打开了泄洪闸,把各处搜罗来的八卦往外倒。“前两天撞见他陪一女生逛街”“他女朋友不在外地读书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把攒了一学期的情报全抖落干净。
“再吵就滚出去。”陆星燃转过头,眼神扫过去。顾时安立刻戏精上身,攥着笔就凑过来:“燃哥,救我,这题我真不会。”
沈聿没凑热闹,斜倚在江逾白的桌沿,指尖拨弄着一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旧书,翻两页又合上。“最近怎么老见你妈来接你?病了?”
“你才病了。”江逾白放下笔,笔杆在桌面滚了半圈,被他伸手按住,“她不放心我一个人走。”
沈聿挑了挑眉,视线从书页移到江逾白脸上:“这有啥不放心的?怕你招人嫉妒,半路被绑去关小黑屋耽误考试啊?”
“你滚。”
沈聿笑了笑,没再揪着不放,话锋一转聊起别的,像是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确认它还在那儿响,就收了手。陆星燃给顾时安讲完题,合上笔帽,转头去拿水杯。偏偏这个角度,又撞上了江逾白的视线。江逾白刚拾起笔,正巧抬头,笔帽,“咔哒”一声脆响。他转头想去拿水杯,视线一偏,正巧,江逾白也刚抬起头。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像两只受惊的蝶,翅膀颤了颤,竟就那么悬在了原处,谁也没有立刻挪开。
沈聿正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没人接茬了。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两位无视他的存在,视线还缠在一块儿,顿时觉得额角蹦出一只乌鸦。他没出声,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又合上,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好一会儿,江逾白才像是从水里冒出头来,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转头瞥了沈聿一眼。
江逾白轻咳一声,耳根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刚发呆,没听着。”
沈聿扯了扯嘴角,把书往桌上一搁,后背抵上爬梯,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一扫,最后定格在江逾白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呵呵,那你再多发会儿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了然的戏谑。他低头翻书,并不看他们,只留了句轻飘飘的话:“你最好是真的在发呆。”嘴角那点笑意没收全,像是留了道缝隙,既不点破,也不放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起书页一角,又归于平静。江逾白重新执笔,低头演算,笔尖沙沙,试图填满刚才那片刻的凝滞填满。陆星燃已经转回身,握着水杯盯着桌面那道木纹,那阵风似乎还在屋里打着转,贴着墙根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去。沈聿靠在爬梯上,看着他们,既不说话也不走,像是在等下一场风起,或者等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话。
陆星燃坐回桌边,跟顾时安他们搭话,想把刚才那股对视的分量分散出去。他问了顾时安一道题,又接过陈哲递来的草稿纸看了几眼,但视线没真正落在纸面上。江逾白也没再往这边看,转头继续和沈聿闲聊,偶尔应一声,偶尔反问一句,那些话语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只荡在桌角周围。沈聿夹在中间,察觉到了那股微妙的暗流,但选择了闭口不言。
等人都走干净了,宿舍才彻底静下来。门被顾时安随手一带,发出一声闷响,把外面的喧嚣也挡在了门外。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帘边缘被撩动的细碎声响,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空气的弦。陆星燃坐在床沿,一时找不到话头,又像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那些话攒了很久,有些昨天就该说,有些刚才就该开口,可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得找准位置、掂好分量才能搬起来。此刻房间里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那个能放下的地方。他低头看着鞋尖,目光定在那处磨白的线迹上,许久没动。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陆星燃觉得该做点什么,哪怕起身倒杯水也好。他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像这块沉默的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刚迈步,右脚不慎绊在椅腿上,整个人重心一晃往前扑去,他迅速伸手撑住桌沿,才稳住身形。桌面上摊开的书被这一带,纸页哗啦啦翻过去几张,又停住。
“没事吧?”江逾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陆星燃扶着桌子站稳,手指在桌沿上按了几秒才松开:“没事。”他低头把那本被碰歪的书摆正,直起身,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撩起他的衣摆,又吹动书页边缘,那阵风轻得像叹息,像也在等什么。
到家时,客厅灯火通明。电视屏幕亮着,画面一格格跳转,声音却被掐灭了,只剩下冷光在空荡的客厅里跳动。林璐和陆建军并排坐着,安静得像两尊摆好的雕像。陆星燃换鞋时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两人同时在客厅,整齐得反常,像是在刻意等什么。他把书包搁在玄关柜上,径直走到餐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刚嚼了两下,陆建军的声音从沙发方向抛过来:“吃完饭来书房。”没点名,但陆星燃知道这话是冲自己来的。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尖抵在碗沿上,没再动。那口菜咽下去后,饭味似乎淡了,他机械地嚼了几下,又扒了一口,心不在焉地把碗见底,放下筷子,起身往书房走。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陆星燃推开门,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没往里迈。陆建军已经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翻了一页,才抬眼瞥过来,像是嫌他站得太远,抬手挥了挥:“过来,杵那儿干嘛。”
陆星燃走过去。页眉那几个加粗的英文单词刺进眼里,DAP预录取申请表。下方表格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格、签字栏、日期栏一应俱全,像一盘早已摆好的棋,只等他落子,把去向从“可能”钉死成“既定”。那些字句沉默地伏在纸面上,等着他的名字赋予它们效力。
陆建军食指敲在签名栏上,指腹在纸面压出一道浅痕:“签字。”
陆星燃没动。他站在书桌前,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驻,再抬眼看向陆建军:“我不去。我成绩够上国内好大学,为什么非得出国?”
陆建军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语气里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都说了,国外发展空间大,还能开阔眼界。”这话顺溜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此刻只需平铺直叙。陆星燃盯着那张脸,想从中抠出一丝伪装的裂痕,却一无所获。台灯光把文件边缘照得发白,他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终究没伸出去,那些反驳的话被咽了回去,压在舌根底下,等一个尚未到来的时机。
他在书桌前站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晕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最后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再给我一晚上时间。”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也没驳回,只点了点头,算是应允。陆星燃没再多留,转身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暂时合上,却没上锁。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走到床边坐下。笼子里的蛋黄正在睡觉,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第一次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炭火上反复炙烤。那份申请书不能签,签了就遂了陆建军的意。可不签,陆建军势必还有后手,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书房谈话。还有陈曼,她撞见过自己和江逾白一起出门,万一她也插一手怎么办?她当时那句“去国外能学到不少东西”,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绷紧的细线,把试探藏在闲聊里。若那根线被扯紧,他都不知道会从哪一端断裂。
窗外夜色从深蓝洇成墨色,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缓缓成型,而他只能坐在原地等它逼近。他摸出手机,点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还是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这天晚上,陆星燃没睡好。意识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被水下暗涌顶得咯吱作响,随时会碎。他醒得很勤,有时是被窗外驶过的夜车惊醒,有时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眼皮自己掀开了。侧躺着,手机在床头柜上沉默,黑屏像一块拒绝作答的顽石。他几次想伸手去摸,又倦得缩回,只好干躺着,仿佛漂在一条没有岸的河上,每一次闭眼都是在等待下一次沉溺。
距上次睁眼似乎只过了片刻,天却已亮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灰蓝熬成了浅白,边缘镶着一线微弱的橙黄。陆星燃坐起身,头昏沉沉的,像颅内有团废纸被胡乱塞紧。他闭眼静坐片刻,才起身去洗手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寒意激得他一颤,他没擦脸,就这么湿着头发,连睡衣也没换,径直下了楼。
陆建军坐在客厅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像是早已嵌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陆星燃出现在楼梯口,便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决定好了没?”
陆星燃的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走。经过客厅时,他含混地“嗯”了一声,脚步未停。陆建军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不容敷衍的锐利:“‘嗯’是什么意思?到底去还是不去?”
陆星燃一直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才作答。声音很低,仿佛这个字已在昨夜被反复打磨,磨去了所有棱角:“去。”
这一个字落地,他感到背上多了两道目光。林璐立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锅铲,像是恰好走出来,又像是已站了许久。林晓坐在餐桌对面,筷子悬在碗沿,忘了夹菜。陆星燃视若无睹,低头开始吃早饭,机械地将那碗温吞的粥一口口咽下,又拿起一片面包,慢慢地嚼。客厅里,陆建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神情落在陆星燃的余光里,像是一桩悬案终于落槌,带着“果然如此”的餍足。他低头啜了一口茶,再没说话。
去书房签字时,陆星燃没立刻坐下。
书桌太宽,他站在桌沿外,指尖先碰了碰台灯底座,金属凉意顺着指骨爬上来。陆建军把笔横在他手边,笔帽没盖,像在催他。他才伸手握住那支钢笔,是家里常用的那支,黑色漆面磨得发毛,握久了会微微发烫。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墨水滴下一粒,在纸面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没有擦。
落下第一笔时,他听见自己的指节在笔杆上“咔”地响了一声。名字写完,最后一捺拖得比平时长,像是不甘心收尾。他没再看那三个字,只盯着那粒墨点,它还在慢慢洇开,边缘长出细小的毛刺,像某种活物的触须。
陆建军伸手要去抽表,陆星燃却先一步松了手。钢笔在桌面弹了一下,滚到文件夹边上,停住。
他转身走出去,没关门。走廊里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横在书房的地板上,正好盖住了那张申请表。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才走到床边坐下。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清脆,随即归于沉寂。昨夜他翻遍了资料,将出国留学的每一步都拆解得七零八落,从申请到签证,再到注册入学。最终锁死退路的,是签证与注册。只要他不配合这两步,前头的所有铺垫都会坍塌。他坐在床沿,听着窗外那声鸟叫又起,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低头看着刚刚签过字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笔杆压出的凹痕。他觉得那两个字并非不可更改,命运只是开启了申请,却还没有注定结局,前路不一定会通往那座异国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