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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我们一起去南方 “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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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了呀,还知道把真的放家里来糊弄我。”
陈曼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玉石砸在缎面上,沉闷而极具穿透力。她把两条项链扔到桌上,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脆响。两条链子并排躺着,在冷白灯光下反射出如出一辙的光泽,一条是她亲手扣在他颈上的“枷锁”,一条是他自己寻来的、用来守护秘密的同款。她像是早已布好棋局,只等他将那枚假子戴上,便在这一天,将它们一同摆上台面,摊开给他看。
江逾白站在桌前,身形笔直,像一棵在寒风中不肯弯腰的竹子。他看着那两条项链,没有说话,只听着陈曼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的“罪行”:换项链、隐瞒定位、删聊天记录……每一个细节都被她从记忆的暗格里翻出,摊在桌面上,像一本被翻到最后一页的账本,等着他对账。
“我之前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和他那种人混在一起?”陈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硬度,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他妈妈去世了,他爸,你应该也知道,管都不管他。这种家庭能教出什么好孩子?他就是想拖你下水,长点脑子吧江逾白。”
那声音落进房间,像水渗入干燥的墙皮,无声地洇开,留下一道潮湿而冰冷的痕迹。江逾白依旧沉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条项链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两段无法弥合的对白,各自占据着同一片冰冷。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些指控早在心里预演过千百遍,此刻不过是旧调重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已经从沙发上站起的陈曼,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他不是。”
“他很好。”江逾白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他妈妈还在的时候教了他很多道理,他都懂。他只是之前走错了路,但是他改过来了。妈,您不是看到了吗,他最近几次的成绩都很不错。”
陈曼的眉头狠狠皱起,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反驳,语气陡然拔高:“你就是被他带偏了,才会觉得自己做的没错,觉得作弊得来的成绩也能当真——”
“他没有作弊。”江逾白的声音比刚才抬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底线被触碰后的锐利,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他一直成绩都很好,之前也拿过省赛的奖。他只是没有好好考而已。”
说完,房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那句话带着实体重量,沉沉地落下来,压在那两条项链之上。一道斜斜的夕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恰好落在其中一条项链的金属表面,折射出一道细长的、耀眼的光刃,又沿着光滑的桌沿滑落,最终消逝在桌底的暗影里。
“好,我们回到正题。”陈曼的声音强行压下一丝紊乱,恢复了一种掌控局面的平稳,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拉开一场更正式对话的序幕,“你把手机和项链放家里,自己和他出去,这样的事你以前干过几次?你之前说去图书馆,有几次是真的?”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站在桌前,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两条项链上。其实,他和陆星燃真正戴着假项链、不被打扰地待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但他知道,解释了也是徒劳,陈曼不会信。陈曼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她走到江逾白身边,距离近到能看清他外套领口那道被压出的细微褶皱。“你就是被他带坏了,”她一字一顿,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都学会用这种手段来骗我了。”
江逾白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留在项链上,像是要将它们永远印刻在记忆最深处。陈曼继续说着,声音时高时低,句子像纺不完的线,源源不断地从她嘴里吐出:陆星燃的不堪、陆星燃家庭的破碎、陆星燃如何一步步将他带离“正轨”。
他听着那些话,一句句,一声声,同一个调子被翻来覆去地念诵,直到他再也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剩下厌烦的嗡鸣。他心里早有一条线,她可以说任何话,但有些界定不行。而她,正步步紧逼地向那条线靠近。江逾白已经记不清自己说过几次“他不是这样的”了,到最后,那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曼似乎终于说累了。她停顿下来,像是将最后一个音节也吐尽了,然后转身坐回沙发,伸手优雅地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我会和吴老师反映这个问题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决策者的平稳,“反正高三完了他就要出国,就这几个月的时间,我不信你还有办法和他一起。”
江逾白站在桌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缓缓伸出,将那两条项链拢到一起,握进掌心。金属的凉意瞬间侵入皮肤,像是握住了两段冰冷的、无法辩驳的证据。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又过了片刻,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背影在光线下勾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却没有回头。“他不会去的。”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令人心头发闷的“咔哒”声。走廊里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是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沿着空旷的廊道向前延伸,像是在地面刻下一条与刚才那间屋子截然不同的轨迹,决绝地背向而行。窗外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远处操场树影晃动的声音,将身后的争吵、项链的冷光,统统隔绝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再回学校时,一种无形的坚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那天从校门口分开之后,陆星燃便心知肚明,江逾白不会再有机会戴上那条假项链了。陈曼既然能将两条项链一同摆在桌面上,便说明她不会再留任何缝隙。
于是往后的日子,除了那些绕不开的必要小事,他们之间几乎断绝了多余的对话。那些曾经在课间传递的、带着体温的纸条;那些晚自习前,在空旷走廊里并肩而行的、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那些放学后,在校门口故意拖延的几秒钟……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无声息地收走了。偶尔视线在半空相撞,也只是短暂地一触,随即各自慌乱地移开,像受惊的雀鸟。连一同上下学都成了奢望,每逢周五放学,陈曼总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宿舍里的空气也仿佛被抽干了。以前熄灯后,还能隔着过道听见彼此压低声音的闲聊,如今只剩下翻身时床垫弹簧的细碎呻吟,和窗外风声永无止境的呜咽。连唐暄那样一根筋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一天,他趁着走廊无人的间隙,凑过来悄咪咪地问陆星燃:“你俩吵架了?”陆星燃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目光却飘向了窗外。唐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陆星燃知道,他不信。
一日课间,阳光有些刺眼。江逾白忽然将脖颈上的项链取下,放进桌箱最深处,动作轻缓,接着,他站起身,走到陆星燃座位旁,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轻,却像惊雷。陆星燃抬起头,江逾白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平淡的:“出来。”
陆星燃愣了一瞬,随即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嘈杂渐歇的走廊,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寂寞的回响,最终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窗户旁。风从外面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将一侧的窗帘吹得鼓胀起来,又无力地垂下。江逾白背靠着冰凉的窗台,依旧没有看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仿佛那些话需要先在空气中沉淀,才能鼓起勇气说出口。
“你会去国外吗?”
陆星燃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他站在江逾白身侧,侧过头,凝视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面下,捕捉到抛出这个问题的缘由。是他怎么知道的?陈曼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察觉到的?疑问在舌尖打转,却终究没有问出口。他只是沉默了两三秒,那短暂的时间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然后他说:“我肯定不会啊。”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之前还说了一起考南方的大学。”
江逾白依然没有看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心知肚明、却仍需亲耳听证的旧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哨音,将两人之间漫长的安静拉得更长、更细,远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江逾白站直身体,转身,作势往回走。
经过陆星燃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步,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最终化作无声。他走回教室,重新坐下,翻开书本,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从走廊尽头吹来的一阵风,撩动了窗帘,又迅速退回到树影的深处,不留痕迹。
陆星燃又在窗台边多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阵风彻底停歇,才转身走回座位。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只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