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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他会怎么样 周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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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晨光是被手机震动撕开的。陆星燃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江逾白的名字跳出来。他愣了两秒,睡意像潮水般退去,掀开被子,换了衣服就匆匆下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
楼下长椅上,江逾白坐在那里,像一幅被晨光晕开的剪影。脚边蹲着一团橘黄色的小东西,远看不大,像一小坨融化的黄油,正低头专心致志地舔舐自己的爪子,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如清理毛发重要。
陆星燃走过去,蹲下身。小猫听到动静,只抬了抬眼帘,瞥了他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它的仪式,姿态里透着一种“此人不足挂齿”的高冷。江逾白弯腰把猫抱起来,那团橘色在他怀里温顺地缩成一团:“他还挺乖的。昨天我把它藏在房间,都没被发现。”
陆星燃伸手想接。那小猫却像是感应到了陌生的气息,身子倏地往后一缩,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米粒般的乳牙,做出恐吓状。江逾白在旁边低声提醒:“抓它后颈。”
陆星燃本也有此意,闻言便不再犹豫,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猫脖子后那小块松弛的皮。奇迹般地,刚才还炸着毛的小东西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四肢垂落,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勉为其难的顺从。他顺势托住它的身体,让它趴在自己臂弯里,那温热的小身躯带着生命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你吃饭了吗?”江逾白问,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星燃本想点头,目光却落在怀里的猫身上,脑子里转了半圈,还是摇了摇头:“没。”
江逾白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从楼群的缝隙间缓慢流淌下来:“那你先把它带上楼,然后我们去吃东西。”
电梯上升的过程安静得只有机械运行的嗡鸣。陆星燃怀里抱着猫,心里却在翻腾。他该怎样解释这只猫?说捡的?林璐和陆建军或许不会过问,但绝不可能放任一只猫在家里撒野。如果他们不同意,他该怎么办?更何况,自己去上学了,猫怎么办?那只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手臂,带着绒毛特有的痒意,像是在安慰这个临时监护人。
电梯门开了。陆星燃走出去,家门虚掩着,林晓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像是刚醒没多久。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一团橙黄上,停顿了一下,才懒洋洋地问:“哪来的?”
“捡的。”陆星燃随口答道,正准备往楼上走,却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神色正经了一些,那是他极少在她面前流露出的、带着请求意味的表情:“你能不能每天帮我喂一下?”
“什么?”林晓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些。
陆星燃却没再解释,像是已经耗尽了开口的勇气。“算了,我买自动喂食器。”他转身上楼,把那小猫放进一个大纸箱里。箱子边缘被它扒拉了两下,发出细细的抓挠声,像是在抗议这简陋的新居。“你先将就一下,过几天就给你换个大房子。”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小家伙“喵”了一声,开始在箱子里转圈,视察新领地。陆星燃锁了门,下楼。
江逾白还坐在长椅上,见他下来便起身迎上来。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细碎的光斑,像一路撒下的碎金。陆星燃走了几步,嘴角那道结痂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发痒,他下意识地抬手蹭了一下。
“去校门口那家吗?”江逾白问,目光平视前方。
“好。”陆星燃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衬衫衣摆被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像两只翅膀在无声地扑动。
他们到了那家常去的餐馆。店面不大,桌椅是老式的木头款,边角被无数食客的衣袖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江逾白翻了两页塑封菜单,点了几道寻常菜式,然后把菜单合上放到桌边:“你想加什么?”
陆星燃摇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你点的这些已经够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有细小的水珠,被他指腹的温度蹭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我想给它取个名字。”
“你有什么想法吗?”江逾白收回目光,在陆星燃脸上停顿了一下,他知道对方肯定是没想好的,“叫蛋黄怎么样?”
“可以啊,你好会取啊。”陆星燃嘴角抿了一点笑。
菜端上来后,陆星燃低头扒了几口饭,像是要把注意力全部埋进碗里,以此避开对面那道探究的目光。江逾白没有立刻开口,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地咀嚼,桌上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这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粥衣,看似平静,底下却在缓慢沸腾。过了片刻,江逾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嘴角那道伤,到底怎么弄的?”
陆星燃夹菜的动作顿住,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昨晚都说了,绊到石头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能摔成那样?”江逾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挑开那层拙劣的伪装,“你摔的时候,拿嘴着地?”
陆星燃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用时间来稀释话语的艰难。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块被风停在半空的树叶,悬在去留之间。
终于,他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下去:“昨晚走小路的时候,遇到几个人拦路。我没带钱,他们不让走,就动了一下手。”他说得很简单,把复杂的经过拆成几个简单的句子,一句一句平铺在桌上。眼睛垂着,目光落在那盘菜的边沿,那里有一滴油,正缓慢地摊开。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江逾白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六个人,我没输。”
江逾白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星燃,目光从他嘴角的伤口,移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停驻了许久,才缓缓垂下眼帘,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上。那截沉默终于落地,没有惊起尘埃。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那还行。”
陆星燃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还行吧。”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在口腔里反复品味,确认了滋味,才缓缓咽下去。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纸巾的一角。江逾白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氤氲了彼此的视线。两个人各自吃着,谁也没有再开口,但那两句对话,已经像两把钥匙,被悄然放在了桌面上,等待着被收进某个贴身的口袋里。
陆星燃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拨弄着。江逾白坐在对面,偶尔抬眸看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将自己那份慢慢吃完。店里的吊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把饭菜的热气和窗外的阳光搅在一起,形成一种慵懒的暖意。
吃完后,江逾白起身去结账。他拿的是现金,几张纸币从钱包里抽出来,边角整齐,压在收银台上。陆星燃站在门口等他,看着他的背影在柜台前停顿,等找零时手指在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笃定而从容。然后江逾白收好零钱,转身走过来。
两人并肩走出店门,街上的行人稀疏,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像两道被拉长的孤独。江逾白的外套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块细碎跳跃的光斑。两人肩并肩走了一会儿,中间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步幅偶尔一致,偶尔错开,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却因引力而保持着微妙的共振。
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摇曳的绿影。风穿过枝叶,叶片的边缘被吹得翻飞,像无数只绿色的蝴蝶在振翅。江逾白走在外侧,他的影子先一步落在地面上,然后带着身后陆星燃的影子,一同移向前方的树荫。陆星燃低头看着地面上两道交叠又分离的影子,它们时而靠拢,时而错开,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只是没有人能听懂台词。
“江逾白。”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那声音从侧面传来,不大,却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陆星燃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街边的树荫下,浅色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包,手指握着包带的姿势优雅而稳固,像是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
陈曼。她站在明暗交界处,不知道已经伫立了多久。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扫过,像在阅读一篇早已熟知的文章,正在逐字逐句地确认。
陆星燃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仅仅是半步,鞋跟在路面上蹭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江逾白没有动,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固定的树。
陈曼低头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划动,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就像在验证一条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信息。然后她抬起头,先看了江逾白一眼,那目光深沉,不带情绪,却重若千钧。随即,她的视线转向陆星燃,那道目光不重,却像一阵穿堂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单薄的校服,落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微不可查的凉意。陆星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在他皮肤表面温热,就被这道目光生生吹散。他没有动,但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那点残存的暖意,又瞬间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陈曼收好手机,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命令的语气:“先回家。”
江逾白在原地站了两秒,像是那两个字带着实体重量,落到了地面上,他才抬起脚步,跟了上去。经过陆星燃身边的时候,他没有侧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一丝。陆星燃看着他的背影,衣服后背的布料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肩胛骨的轮廓,那线条倔强而单薄。
陈曼走在前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陆星燃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从清晰到模糊,轮廓被刺眼的阳光吞没,最终变成一小团移动的色块,融进街角的阴影里。
他这才动了一下,像是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此刻才敢将胸膛里的浊气缓缓吐出。他感觉到手里还攥着什么,低头一看,是刚才从桌上抽出来的一角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拽进掌心的,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指尖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痕迹。他把那团废纸塞进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阳光依然晒着后背,只是刚才并肩走过的那段路,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往回走。有些陪伴,注定只能同行一程;而有些目送,是成长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没有回头,但经过那棵榕树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树叶还在翻动,风穿过其中,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听不清内容,只是知道有人在说话。然后他走过去了。
嘴角那道结痂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发痒。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团皱巴巴的纸巾,继续往前走。陈曼那道目光,那通无声的电话,那句“先回家”,都悬在身后,似一只被高高抛起却还未落地的球,尚不知道它将弹向何方,又将砸痛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