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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小橘猫   周五放 ...

  •   周五放学,校门口的人流像被闸口放行的潮水,涌动着向四面八方散去。陆星燃侧身靠在冰凉的门柱上,他的影子被斜斜地投在满是灰尘的路面上。他目光在熙攘的人群里逡巡,直到看见沈叙从教学楼的方向踱步而来,书包松垮垮地挂在单肩,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与这个时间流速格格不入的闲人。

      两人没有寒暄,一前一后拐进校门外那条背阴的小路。路不宽,两侧是旧居民楼斑驳的围墙,爬山虎早已枯死,只留下暗红色的藤蔓脉络,像干涸的血迹。傍晚的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艰难地斜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先是拉得很长,又在靠近墙根处被压缩得极短,仿佛在无声地演示着某种伸缩的宿命。

      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在空寂里回响,沈叙才开口,声音像是在胸腔里滚了几圈才找到出口:“我前几天去我哥房间拿东西,看到他和江逾白的聊天记录了。”他顿了顿,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不是我想看的,他们在电脑上聊,我很难不看到。”

      陆星燃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坑洼的路面上,像是在数那些被岁月填满的坑洞。

      “我哥问他:‘你觉得他咋样?’”沈叙的声音低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破碎,“然后江逾白说……之前就认识,没想到又遇到了,差不多的意思。我觉得应该是在说你。”

      陆星燃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波动。这件事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秘密,从那张夏令营照片被翻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江逾白对他的记忆,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早,要深。沈叙现在说的这些,无非是给那层早已存在的认知,又加固了一层外壳。

      “再然后,”沈叙的声音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接下来的话比前面那些需要多花一点力气,“江逾白说他觉得你好乖,但有时候坏坏的。”他停了一拍,喉结滚动,“他还发了一张照片。”

      陆星燃的脚步慢了一瞬,鞋底在粗糙的路面上磨出一声轻响,随即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仿佛只是被石子硌了一下脚心。他没有问,沈叙也没有说。安静像墨汁滴入清水,在两人之间晕染开来。过了许久,久到路边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圈将两人的影子切割开,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干涩得像砂纸:“什么照片?”

      “我不太清楚,”沈叙说,侧过脸,避开了陆星燃的目光,“是张背影照,挺像你的。”

      陆星燃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站在路中间,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又被他猛地拉回去,勒得肩胛骨生疼。过了两秒,他重新迈开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狠狠甩到身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哪来的照片。”

      沈叙没有回答。空气像凝固的胶水,黏腻地糊在脸上。

      走到岔路口,沈叙停下来,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再待下去便是煎熬。“那我走了。”他说。

      陆星燃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看似如常,但书包带子在掌心勒出的痕迹更深了。经过一盏路灯时,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延伸到路的尽头,又很快缩回脚下,像个嘲弄的鬼魅。他走着走着,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残留着镜头对焦时的灼热感。他比谁都清楚,那张照片里的主角或许就是自己。

      他走了一段路才放慢脚步,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冰凉黏腻。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那种被人注视、被人铭记的感觉落在背上,不轻不重,像是有人隔着时光的长河,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然后收回手,转身离去,什么也没说。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渐浓的夜色里,手里的书包带子还死死攥着,仿佛那个无形的触碰留下的余温,正透过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

      陆星燃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像一道被遗忘的伤口,两侧是旧楼冰冷的侧墙,青砖上布满霉斑。头顶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陡然暗下去一截,像舞台幕布突然拉上,只留下一束聚光,等着悲剧上演。他低头走着,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忽然,前面拐角处传来几个人的嬉笑怒骂,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被墙壁反复折射、拢聚,显得比实际音量更近,更迫人。

      他脚步未停,只是加快了速度,想快点穿过去。但刚走到拐角,几个人影便从暗处剥离出来,像鬼魅般堵住了去路。带头的那个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折叠刀,刀锋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冷光,“借点钱花花呗。”他上下打量着陆星燃,语气随意。

      “没有。”陆星燃说。他没有停下脚步,侧身想绕过去。那人侧了一步,再次拦住,旁边两个混混也围拢上来,嘴里不干不净:“搜一下不就知道了?”一只手已经探向他口袋的方向。

      陆星燃没有废话。书包带子顺着胳膊滑落,书包“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就在书包落地的瞬间,他已经抬手,格挡开那只肮脏的手,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紧接着是侧身、肘击,干脆利落,没有经过大脑,身体的肌肉记忆比思维更早苏醒,那是体校那些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巷子里响起了几声短促的痛呼,然后是□□撞击墙壁的闷响。那几个人一开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年会动手,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六个人一拥而上。巷子太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陆星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只用最小的幅度格挡、反击,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实处,不浪费一丝力气。

      等他停下来时,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地上歪七扭八地躺着三个人,另外两个扶着墙在咳血,带头的那个正捂着肋骨蹲在一边,脸色惨白,那把折叠刀早已掉在地上,无人敢捡。

      陆星燃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他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背好书包,转身往巷口走,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嘴角破了点皮,火辣辣的疼,他抬手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血迹。身后传来怨毒的低骂,他没有回头,将那些声音当作巷子深处的风声,任由它们消散在夜色里。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像舞台的追光灯,无情地照亮着一切。陆建军坐在沙发上,应该刚从外面回来,外套还没脱,手里握着一杯水,他看到陆星燃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新鲜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水杯往茶几上一蹾,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你干什么去了?”

      陆星燃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路上遇到几个混混。”他低着头换鞋,动作慢条斯理,刻意避开陆建军审视的目光。

      陆建军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高三了,还在外面跟人打架?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但那名字已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恶心。

      陆星燃正在系鞋带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即,他松开了手,站起身,径直往楼上走。“别跟我提她。”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每个字都带着被磨平了棱角的锋利,不尖锐,但碰上去,会疼。

      陆建军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再这样,就别读了,趁早滚出去打工!”

      陆星燃没有回头。他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锁合拢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像一声最后的宣判。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坐在床边。

      书包被他放在脚边,手机屏幕的光幽幽亮起,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解锁,翻到相册,一张一张地划过。合同条款的照片、监控画面的截图、和白榆的聊天记录……那些他小心翼翼攒下来的、不敢放在明面上的东西,都蜷缩在这一方小小的屏幕里,像他见不得光的全部家当。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翻页,只是停在某张照片上,目光落在纸页边缘,像是要从那些冰冷的字里行间,再榨出一点能取暖的余温。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备注是“江逾白”。他愣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一秒,然后点了接听。

      画面亮起来,先是晃动的街景,然后一只小橘猫被一只修长的手抓在屏幕中央,它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镜头,像是对这个发光的小盒子感到新奇。

      陆星燃短促地“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画面晃动了一下,转正。江逾白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昏黄的路灯和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

      “它一直跟着我,”江逾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清晰,“你可以养吗?”

      陆星燃看着屏幕里那只猫,又看了一眼江逾白身后的街道,声音有些发紧:“你现在还在外面?几点了都,我绕小路都到家了。”

      江逾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无奈:“吴老师让我帮她整理资料。”他说话的时候,那只小橘猫又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脖颈,被镜头精准地捕捉到。陆星燃看到它两只前爪扒着江逾白的衣领,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摇摆,像是已经单方面认定了这个主人。

      “你把猫带回去,”陆星燃说,声音低了下去,“你妈那应该会让你养的吧?”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那短暂的静默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她不会同意的。”

      陆星燃没有接话。他看着屏幕里那只毫无心机的小橘猫,它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倾听世界的动静。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我帮你养。”说完这句话,他感觉嘴角那处破皮的地方又疼了一下,像是被刚才的拳脚和此刻的温情共同撕开的伤口,再次被盐粒狠狠碾过。他眨了眨眼,被屏幕的光晃了一下,视野有些模糊。然后,他听到江逾白说:“好,那明天带来给你。”

      陆星燃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一来,手不累,但他的脸就完全暴露在镜头之下,嘴角那道暗红色的结痂在冷光下格外显眼。江逾白的质问紧随其后,声音沉了下去:“嘴角那儿怎么了?”

      “哦,这个啊。”陆星燃伸手摸了摸,刺痛让他缩了一下手,“绊到石头,摔了一跤。”拙劣的谎言,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江逾白在屏幕那端沉默了一瞬。画面里,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隔着屏幕的屏障,也在凝视那道伤口,试图看穿背后的真相。过了几秒,他只说了一句,却重若千钧:“明天再说。”然后,屏幕暗了下去,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像最后审判的钟声。

      陆星燃看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把它拿起来,放回床头柜上。他躺回床上,指尖又碰了一下嘴角,那道结痂的边缘摸起来微微发硬,他闭上眼睛,感觉那道伤口还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暂时合上的问题。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明天,被那个唯一有权翻阅的人,亲手打开。他放下手,蜷缩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自我疗愈。楼下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是一只猫的尾巴,在记忆里轻轻扫了一下,带着温暖的触感,又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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