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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带着甜味的苦   不知道 ...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有高三生返校的缘故,整个校园都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冷清。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打转,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都少了大半。食堂更是敷衍得令人发指,窗口里摆出来的菜色蔫头耷脑,像是厨师把前一天的剩菜随便热了热,连摆盘的心思都省了,一层浑浊的油光浮在表面,散发着隔夜的腻味。

      陆星燃和唐暄一前一后地走在打饭的队伍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蒸笼和陈油混合的闷味。两人在窗口前站了许久,目光扫过那些毫无食欲的菜色,最终不约而同地只要了一碗清汤和米饭。端到桌上时,两套餐具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凄凉,像两碗沉默的妥协,摆在光秃秃的桌面上。

      陆星燃刚准备把白菜汤往米饭上浇,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食堂阿姨就在他们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刚好经过,又像是已经倚在柱子后观察了他们许久。唐暄和他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你们咋不吃点其他的?”那阿姨探过头,看了看他们碗里清汤寡水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种长辈特有的、对晚辈饮食健康的忧虑,“不好吃?”

      陆星燃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声音干涩:“我们不是很饿。”

      “咋会嘞,”阿姨一拍大腿,塑料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你们上一天课了,脑力消耗多大,光喝汤怎么行?”语气里带着那种老一辈人特有的笃定,像是对“年轻人不好好吃饭”这件事有种天然的、不可推卸的责任感。陆星燃和唐暄同时低下头,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汤,让那几片菜叶子在水面上无助地打转,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也不想接。

      好在救赎来得及时,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姨的名字,催她去摘菜。她应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才起身离开。陆星燃和唐暄趁此机会,几乎是同时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几大口吞咽下去,也顾不上烫。端起空碗起身时,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像是在逃离什么。快步穿过食堂油腻的过道,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刻,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瞬间把食堂里那股浑浊的热气甩在了身后。

      唐暄放慢了脚步,偏过头,刘海被风吹乱:“明天还来吃吗?”

      陆星燃把空碗换到另一只手上,想了想,脚步没停,走路的姿势里还带着一点刚跑完的余速。“不知道。”明天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们回到宿舍不久,走廊里便传来了宿管特有的脚步声,带着一种节奏感。陆星燃听到声音时正坐在桌前翻找东西,他下意识地把桌面上的零食袋、充电线、草稿纸一股脑收进抽屉里,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排练了无数次的应急演习。

      门被推开,宿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探了进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装了两个纸团的垃圾桶上。

      “刚来第一天就说了,桌子上不能放东西,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耐烦,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你们寝今天谁值日?”

      江逾白放下手中的书,站了起来。宿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认出这是年级第一,也可能只是懒得再为一个垃圾桶兴师动众,手一挥,就让人坐下了。“下次记住啊,”他例行公事地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另外三人,“其他人也是,不许再犯,不然就告诉你们班主任。”

      江逾白坐回座位上,神色如常,仿佛刚才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陆星燃背过身去,对着墙壁无声地翻了两个白眼。没见过这么无语的。垃圾桶不能装垃圾,那这玩意儿摆在这的意义是什么?留着装你这个废物吗?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低头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确认里面的东西都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然后又推了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宿管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唐暄确认人已经走了,立刻把门一关,大摇大摆地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来玩,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肃静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耐心。

      陆星燃去洗了个手回来,水珠顺着指尖滴落。走到江逾白身边时,他背对着其他两个人,用只有江逾白能看到的角度,手指极轻地指了指他的项链。动作轻得像是在挠痒。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条银色的链子,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陆星燃看到他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轻轻落了下来。他知道江逾白戴的是假的,这样就不必那么忌讳了。至少此刻,他说的话不会被另一个人听到。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陆星燃缩在被子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泛着一层病态的白。他在给白榆发消息,指腹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缓慢滑动,把食堂的阿姨、宿管的刁难,一句一句拆开来,重组,再落笔。刚发出去一段话,正准备把手机放下,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还没睡?”

      陆星燃的手指顿住,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轻轻捏了一下。他迅速锁了屏,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了塞,才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偏过头。江逾白睡在隔壁床,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在黑暗里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安静的雕塑。他说的那句话已经消散在空气里,但余音还在,像石子投入湖面后荡开的波纹,碰到池壁又折回来,变了一个方向继续蔓延。两床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不到一臂远。台灯没有开,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带。

      “没有。”陆星燃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破了这层脆弱的安静。

      沉默在黑暗里发酵了一会儿,江逾白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更轻,像是梦呓:“高考完就好了。”

      陆星燃总觉得这句话像一枚裹着糖衣的药片,藏着两层意思。表层可能是在安抚他现在恶劣的住宿处境,食堂难吃、宿管查寝、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内核却可能是在指向那份股权转让书,高考完,他就满十八岁了,陆建军设下的那些圈套,一件也不会少。他没有接话,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落下,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让人可以踏上去,又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什么都听不太真切。

      唐暄和李帆已经睡熟了,均匀的呼吸声从另外两张床的方向传来,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稳定的背景音,衬托得这边的交流更加隐秘。陆星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回来,盖住耳朵,没有再拿起手机。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被吹得鼓起来,那道细细的月光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能感觉到江逾白还在那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呼吸平稳。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那个距离,好像在无声无息中,比刚才近了一点点。

      第一周放假回到家,整个下午家里都空荡荡的。鞋柜里少了陆建军和林璐常穿的两双鞋,厨房的灶台是凉的,摸上去只有一层薄灰,茶几上没有倒满水的杯子,连空气都显得凝滞。

      陆星燃换了鞋上楼,在自己房间待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发黄的灯影发呆。下楼倒水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快六点了。他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把温水喝完,玻璃杯底与台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刚放下杯子,门外便传来了说话声和钥匙插入锁孔的摩擦声。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林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然后是陆建军,最后是陈曼。

      陈曼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像是刚从某个高档商场回来,顺便带了点东西。三个人在玄关处换鞋,寒暄声和笑声轮流响起,陆建军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松弛许多,卸下了在公司里的面具。陆星燃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像一尊突然出现的雕像。他们看到他之后动作也顿了一拍,笑容僵在脸上,似乎是没料到他已经回来了,打破了他们预设好的温馨氛围。

      “星燃也回来啦?”林璐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吃饭了没?”

      “吃了。”陆星燃说,声音平直。

      陈曼走到沙发边放下纸袋,动作优雅。她像是本来打算坐下,余光瞥见陆星燃还站在厨房门口,便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得体却疏离:“听陆总说,星燃想去国外深造。确实,去外面见见世面,能学到不少东西。”

      陆星燃看着她。他听得出来,这句话是陆建军授意她说的,像是在抛出一个早已拟定好的方案。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迎上陈曼探究的视线,说了一句:“我没说我要去。”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僵住,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空气在这一秒里凝固,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林璐立马笑着接上来,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在填补那段令人尴尬的空白:“这种大事确实要多考虑一下,星燃还小嘛,慢慢来,不着急。”她走到陆星燃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婉,却没能暖热他肩头的寒意。

      “不用考虑。”陆星燃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我说了,我不会去。”

      陆建军咳嗽了一声,不大,却足够让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听清这是一声警告。他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用那声咳嗽把话头硬生生压了下去,像是想打断他继续往下说,维护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陆星燃没有停。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陆建军的后脑勺:“爸,我不想去留学。”

      眼看这个话题即将引爆火药桶,陈曼笑了笑,语气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像是一位高超的调停者:“不想去就不去呗。听逾白说你这两次考得都挺好的,继续保持的话,国内顶尖大学不是没可能。”

      陆星燃看着她,没有接话。客厅里的空气还带着刚才那句话的余温,像一块刚被翻过的土层,表面被抚平了,底下却依旧松动。南大。他记得的,在研学酒店的那个晚上。

      陈曼说出“南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她已经替他规划好了一切。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不知道”,又过了一遍这个“南大”,没有把它们连在一起,却感觉有一条无形的线,正在将这两个点慢慢连接。

      林璐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往厨房方向去了。陆建军在单人沙发上重重坐下,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翻了两下台,目光落在闪烁的电视屏幕上,好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不值得再费口舌。陈曼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拿了包,说时间不早了。陆建军起身送她到门口。门开了,又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

      陆星燃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林璐倒好却忘了喝的温水上。他看到那杯水上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在灯光下无所遁形。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杯子端起来,走到水槽边,将水倒掉,杯壁上留下一圈水渍。他没有立刻回房间,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上楼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上回响,一声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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