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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高三   “ ...

  •   “欸,刚刚那是不是叶思澄男朋友?”李帆忽然开口,偏过头问唐暄,声音压得5低低的,却还是在安静的宿舍里激起一圈涟漪。

      唐暄正在低头划着手机屏幕,闻言抬起头想了想,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手机反光:“好像是吧,就那个篮球队的。”

      陆星燃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口,目光像受惊的雀,快得几乎抓不住。就这一眼,偏偏跟李帆转回来的视线对上了。

      李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陆星燃有些尴尬地回了一个微笑,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然后迅速转过头来,胡乱翻开手里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专注地找书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虽说学校查得严,但高三的宿舍里还是有人带了手机。比如他们这间寝室,四个人都带了,只是藏得深浅不一,至今没被查到。陆星燃又爬上床,靠在冰凉的铁艺床头上,手机握在手里,指纹解锁后又按灭,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在想监控的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泛起一阵钝痛。他有点后悔当初没把摄像头安在书房,太想当然了。

      早该想到的,陆建军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在卧室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书房里锁着保险柜,保险柜里锁着合同,他所有的算计和布局,都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后面。卧室,不过是供他睡觉的、毫无价值的壳。

      他不抱什么希望地打开那个灰色的监控软件,画面缓冲时暗了一瞬,然后亮起来。本以为这个点他们都睡了,屏幕里应该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屏幕里透出来的那片冷白的光,让他整个人怔住了。

      陆建军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背脊挺直,而林璐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目光都沉沉地落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交替地闪烁着,像某种诡异的默剧。陆建军的手搭在鼠标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陆星燃把手机听筒紧紧贴到耳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画面里,陆建军的声音先传过来,隔着电子元件的过滤微微有些失真,却带着冷硬:“等他出国,再把股份拿回来。公司不能交给他管。”

      然后是林璐的声音,比他记忆里要柔和,却也更疏离:“他不签转让书怎么办?而且他不是想留在这?”

      “这种事情我说了算。”陆建军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而不是在处置一个人的人生,“再说了,叶柒雪都走几年了,那股份一直放在那也不是办法。”

      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像戴了一张面具。林璐没有接话。

      画面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又像是他们接下来的话声音太小,被电流的杂音吞没了。陆星燃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凉。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一层霜。他没有关掉画面,就那么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视网膜里。他知道他们还在说话,但他没有再听。那些字句像淬了毒的针,听一句,就扎进心里一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像是怕那光漏出来。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软件关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窗外有风声穿过树叶的间隙,发出呜呜的低鸣。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裹进一个狭小的、黑暗的茧里。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拿起手机。刚才那些话太沉重,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它们真正沉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扎根,发芽。

      六点钟的起床铃像一把钝刀,粗暴地割开梦境,吵得人心烦意乱。铃声从走廊尽头一路传过来,在每扇紧闭的门前停留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像一场无休止的讨伐。李帆是最先起来的,他翻身下床的动静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床板发出一声呻吟。然后是洗漱的水声,哗啦啦地冲刷着睡意,开关门“砰”的一声脆响。

      陆星燃一直磨蹭到水声停了,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睡得炸了毛,他用手沾了点唾沫胡乱按了两下,按不下去,干脆不管了,打了两个绵长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才从床上下来。脚踩到冰凉的拖鞋时,人还没完全清醒,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校长一如既往地在广播里灌输心灵鸡汤。声音从走廊顶端的喇叭里淌出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像每年这时候都会准时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的复读机。“你们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他说,语调抑扬顿挫,“要为未来拼一把。”和去年听到的内容差不多,应该是同一个模板改了几个关键词又拿出来用了。

      陆星燃一边对着镜子机械地刷牙,一边听着,水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把那些励志的词句冲得含糊不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与他毫无关系。

      食堂里人影稀疏,高三的学生还没完全适应这个反人类的作息。顾时安他们几个铁人似的,仗着年轻不吃早餐,直接去了教室。陆星燃端着不锈钢盘子找位置坐下的时候,对面坐了一个人。

      像是约好了,又像只是碰巧挑了同一张空桌子。陆星燃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早餐:一碗寡淡的米粉和一枚水煮蛋。粉上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油花,几根蔫了的青菜漂在上面,他拿着筷子拨了两下,始终没找到合适的角度下嘴,最后把碗推到一边,开始剥鸡蛋。

      他剥完一个,抬头看了一眼江逾白,发现对方的粉也只吃了没几口,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像是刚才那几筷子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剩下的那一碗粉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孤寂,没人动。

      “你不吃啦?”陆星燃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逾白低头剥蛋壳,手指沿着那条细微的裂缝轻轻碾过去,蛋壳碎成几片,簌簌落下。“难吃死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客观事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剥好的、光溜溜的鸡蛋,又看了一眼江逾白剥到一半的鸡蛋。两个人面前的粉都几乎没怎么动,孤零零地搁在托盘上。

      陆星燃把蛋黄放进汤里,低头咬了一口蛋白,没什么味道,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长音:“走吧。”

      江逾白把手里的鸡蛋吃完,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清晨冷冽的光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缠绕着,却又泾渭分明。走廊里有人在跑,大概是去抢厕所,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声又消失了,留下一片空旷的回音。

      “燃哥,你们这么快就吃完了?”

      陆星燃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把笔袋“啪”地一声放回桌上,震落了一层灰:“没,吃不下去。”

      顾时安却像是来了精神,原本歪在椅子上的身体猛地往前探了探,眼睛亮了一下,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现在食堂还有人吗?”

      “有啊,多了去了。”陆星燃随口回了一句,翻开课本。

      然后他就听到身后有人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顾时安从后排绕出来的脚步声,带着一种“机会来了”的急促和兴奋:“阿哲!今天早餐特好吃,走!”

      “啊?”正在后排补觉的陈哲被粗暴地揪起来,头发还翘着一边,像刚被电击过,眼皮半睁半闭地被顾时安拽着往外走,“你不说不饿吗……”

      “饿啊,刚饿的。这叫后知后觉。”顾时安理直气壮地拖着他往外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你他妈……”陈哲的骂声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陆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顾时安和陈哲已经不见了,只有门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第一节是吴欣的课。预备铃已经响过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回声。就在吴欣翻开教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间隙,前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顾时安和陈哲两个人几乎卡着点闪了进来。动作很轻,像两只溜进粮仓的老鼠,但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全班静默的“嘎吱”。

      吴欣没有回头,但手中的粉笔停了一下,在黑板上留下一个突兀的白点。“这么喜欢卡点进,下次别来了。”她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听不出喜怒。

      她说完才转过身来,手里的粉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顾时安和陈哲站在门口,一副“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样子,肩膀微微缩着,眼神倒是诚恳,像是已经排练好了千百遍。吴欣看了两秒,也没有多训,只是无奈地摆摆手,让他们回位置。

      两个人从身边走过的时候,陆星燃还听到陈哲在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顾时安。“非要去吃那破粉,花钱找罪受,回来还迟到,你是属猪的吗?”

      “那粉不好吃吗?汤都鲜掉了。”顾时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理直气壮,甚至还咂了咂嘴,“再说了,吴老师也没真生气,你看她刚才转笔了呢,那是原谅我们的信号。”

      “你最懂了,懂王。”陈哲坐下的时候还在低声吐槽,把椅子弄得哐当响,“她让你下次别来了,你还想有下次?你这阅读理解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陆星燃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翻书,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两个人低声争执的身影拉得很轻,很淡。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吴欣已经转回讲台继续写板书了,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而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为这场小小的插曲敲响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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