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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宿舍 提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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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开学的校园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整栋高三教学楼空旷得过分,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回声在楼道里拖得老长。陆星燃拖着行李箱找到宿舍时,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这是个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帘半拉着,午后偏白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铺在靠窗那张桌面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他选了最里面的床位,把行李箱放倒,开始铺床。新买的被套有点滑,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被角对齐,手指在被面上抚平最后一道褶皱。站定打量这个小空间:桌面空荡,书架空置,只有床单带着刚拆封的、淡淡的工业香精味,像是某种崭新的开始,又像是某种不容置喙的安排。
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陌生的男生拎着大行李箱探头进来,看到陆星燃时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嘿,同学,你也是这间的?”
陆星燃抬眼,觉得这人轮廓有些眼熟,大概是二班的,常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他点了点头,回以一个不算热烈的笑,算是回应。
那男生把行李箱塞进靠门那张床下,一边利索地往外掏衣服叠放,一边随口问:“我叫李帆,二班的。你叫什么?”
“陆星燃。”
“哦!一班的那个?”李帆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听说你上次月考年级第一?”
“运气好。”陆星燃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李帆笑了笑,识趣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归置自己的东西。宿舍门上果然没贴成员名单,吴欣也没在群里发过通知,剩下两个人是谁,陆星燃一无所知。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点亮手机屏幕,假装在看消息。余光里,李帆已经麻利地铺好了床,正伸着懒腰,转过身来:“你要去打水吗?我们一起吧。”
陆星燃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一秒,起身:“哦,行。”
两人踏出寝室,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水房在尽头,昏黄的灯光下,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在空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打完水往回走时,陆星燃推开门,看见宿舍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背对着门,正把书包往靠窗那张桌子里塞。侧脸被窗外涌进来的光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轮廓熟悉得让陆星燃心头微动。似乎是察觉到门响,那人偏过头来——是江逾白。他的目光在陆星燃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早在预料之中。
另一个戴着眼镜,个子不高,正和李帆寒暄。李帆的自来熟属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转头看见江逾白,又笑着搭话:“兄弟,你也是这间的?”
江逾白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回应。陆星燃走进来,把水壶搁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进来,在两桌之间切出一道亮得晃眼的光带,横亘在地板上。他坐下,觉得那光有些刺目,却懒得起身去拉窗帘。
他抽出一张湿巾,仔细擦拭桌面和柜子内侧,又拆了一张抹去浮灰。转身时,看见江逾白正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便把湿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问:“你要吗?我这还有。”
江逾白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他素来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能自己解决的绝不假手于人,通常这类询问只会换来一句干脆的“不用”。但这次,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谢谢。”
陆星燃把盒子彻底推过去。江逾白抽出一张,低头擦拭自己的桌面,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光带,谁都没有再说话。
敲门声突兀响起,不等回应,顾时安顶着一头汗推门探进半个脑袋:“燃哥,你们这有湿巾没?我们寝的人集体忘带了。”
陆星燃抬头,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无语道:“你怕不是看见了才来问的。”
顾时安嘿嘿一笑,走进来,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赖:“真忘了,下次绝对记得。”他窜到江逾白桌边扯了几张湿巾,攥在手里,转身往外溜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摆手:“谢了啊燃哥,走了!”
门被带上,宿舍重新陷入安静。
陆星燃和江逾白是前后脚回的教室。两人并排在走廊里走着,脚步声时而重叠,时而错开,在空荡的楼道里形成一种奇妙的共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老师正语速飞快地讲着高三下学期的安排,比平时急促许多,仿佛时间真的不够用了。
窗帘被粗暴地分到两边,午后的骄阳毫无遮挡地砸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短促地投在地上。陆星燃抬眼,恰好对上江逾白的视线。后者沉默地伸手,拉上了靠里那侧的窗帘,陆星燃会意,起身将另一侧也合拢。光线骤暗,教室里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略带嗡鸣的白光。
新问题很快浮现,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窗帘吹得鼓胀如帆,一下下拍打在江逾白肩上。第一次,他偏头避开;第二次,他抬手挡了一下;第三次,他终于站起身,伸手将窗户严严实实拉上。窗帘颓然落下,服帖地贴在窗沿,世界重归静止。
住校的第一天,总归有些难熬。人还陷在假期的余温里,没能完全落进这片陌生的空间。晚上洗漱完毕,陆星燃最早躺上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缠了一团线。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白榆那边依旧寂静。他锁屏,将手机搁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由于彼此生疏,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李帆偶尔试着挑起话题,问一句“你们看明天的课表了吗”,隔了好几秒才有人含糊应一声,旋即又是长久的沉默。其他人更是惜字如金,能回一个字绝不凑成词,能点头绝不开口。这种沉默谈不上尴尬,也算不上舒适,只是一种陌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暂时的客气。
直到顾时安这个“社牛”闯了进来。他依旧没敲门,直接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然后大咧咧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陆星燃床沿的扶梯上:“我们寝室一股霉味,熏死人了,来这避难。”
陆星燃坐起身。顾时安已经背靠着梯子,摆出一副要长住的架势。李帆抬头瞥了他一眼,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厚脸皮之人,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刷手机。
“你们这多好,干净,还安静。”顾时安四下打量,语气里满是艳羡,“我们那间,窗台积灰能种葱,墙角蜘蛛网都快结成八卦阵了。”
陆星燃下了床,没接话,也没赶人。顾时安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听众,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陆星燃偶尔从鼻腔里应一声“嗯”,像是为他的话垫个底,免得冷场。窗外的夜风潜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窗帘边缘轻轻掀起一角,又悄然落下。宿舍里似乎没那么死寂了。
就在这时,陈哲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框,目光在顾时安背上停留了片刻。顾时安背对着门说得正起劲,浑然不觉。直到李帆再次抬头,视线定在门口,顾时安才顺着他的目光猛地转头,吓得“啊”了一声,身子一歪,险些从扶梯上栽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床架才稳住。
“你有病是不是?”陈哲走进来,语气平淡,伸手就去拽他胳膊,“我拖鞋呢?”
“又不是我拿的!动不动就冤枉我!”顾时安一边躲闪一边嚷嚷,扭着身子往旁边闪,死活不肯被拽走。一个没留神,脚后跟狠狠撞在床脚扶梯上,重心一斜,整个人朝旁边倒去,正好撞上陆星燃。
陆星燃正靠在桌边出神,目光虚浮在对面墙壁上,完全没留意身边已乱成一团。被顾时安这么一带一撞,他重心顿失,往后跌去。预想中撞击硬物的疼痛并未传来,后背反而撞进一处温热里,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均匀的呼吸起伏。
他愣了一瞬,大脑空白半拍,才反应过来那是江逾白。他刚拿着湿巾盒起身,就被陆星燃撞了个正着。他下意识伸手扶住陆星燃的手臂,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随即又飞快松开。陆星燃在他怀里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半秒后才手忙脚乱地站直,连着说了两遍“对不起”,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顾时安还在那嚷嚷“都说了我不知道!”,陈哲已经揪着他衣领往门口拖。李帆坐在床上,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又迅速低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江逾白默默将湿巾盒搁在陆星燃桌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自己床边。陆星燃坐回椅子上,低头假装在抽屉里翻找东西,其实里面空空如也。他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许久没有动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瞬,后背撞进某人怀里的触感,温热的,像是某种来不及收回去的温度,在寂静的夜里,烙下了浅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