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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不要出国 临近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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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日头偏西,橘红色的光从车窗斜斜地劈进来,像一道被稀释的糖浆,黏稠地铺在陆建军手边的文件上。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在其中微微变形。陆星燃坐在后座,看着陆建军翻了几页纸,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几道利落的痕迹,发出沙沙的轻响,随后“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随手搁在一旁,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陆建军又转过头,像是有话要说。但见陆星燃正望着窗外发呆,那些流动的霓虹和暮色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流转,便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点亮了手机屏幕。陆星燃也摸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一个软件,又退出,再点开另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不知道该点进哪里。最终,他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声叹息。
车子驶入华悦酒店的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在头顶一盏盏掠过,最后停在了直达顶层的电梯口。电梯轿厢内,镜面不锈钢映出父子二人的身影,冷冰冰的。陆星燃站在陆建军身后半步,盯着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楼层一层层攀升,没有停顿,像是在无视重力地向上拔高,直到“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包间门被身着制服的服务员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烟酒气、菜肴香和冷气的气流扑面而来。就在门开的刹那,几道或明或暗、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陆星燃身上。
圆桌很大,围坐了七八个人,个个穿着深色衬衫或笔挺的西装外套,脸上挂着生意场上那种标准式的笑容,客气,周全,却从不真正落地。他们与陆建军寒暄问候,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陆星燃,像是用余光完成了一次快速的估值,随即又从容地移开,仿佛他只是这奢华包间里一件新添的摆设。
“我儿子,陆星燃。”陆建军言简意赅地介绍,随即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坐下。陆星燃依言坐在他身侧,背脊下意识地挺直,又觉太过刻意,便稍稍松弛了肩背,将那份紧绷藏在看似随意的姿态里。
宴席开场,话题迅速被那群人接管。项目、利润、去年的结算、今年的预期……那些词汇单个拆开他都懂,但串联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与他全然无关的网。他端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误入异类的兽。手机不能玩,话不能插,他只能垂眸盯着面前的酒杯。杯中的液体澄澈透亮,在头顶水晶吊灯繁复的光影下,竟似一杯单纯的水。他从落座起就没碰过它,任由它在那里静静折射着冷暖交织的光。
“听说星燃之前在省职业体育学校,”一位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忽然将话头转向他,脸上堆着笑,“应该认识不少人吧?”
陆星燃抬起眼,对上那双精于算计的眸子。“其实也就和一起训练的人熟一点。”他答得简短,没有丝毫延伸的意思。
那人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正欲再开口,旁边另一人便顺势接过了话茬,将话题引向了股市。这个短暂的尴尬间隙,就这样被不着痕迹地揭过了。陆星燃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酒杯上,仿佛那里才是安全的归处。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蒸腾起来,喧闹声盖过了背景里若有若无的轻音乐。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小陆总第一次来,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旁边的人立刻附和。一只盛满酒的杯子被推到他面前。
陆星燃下意识地看向陆建军,却发现父亲正与人谈笑风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边的一切与他无关。他架不住那两声推劝,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两口,又迅速放下。他不常喝酒,酒量深浅自己也不甚明了。只觉得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里,随即那股热意又往上蹿,烧红了脸颊,烫热了耳根。才不过两杯,头便有些发晕。他坐直身体,强撑着一副镇定模样,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那只剩一半的酒杯上。旁边那人又递来一杯,他刚抬起手——
“行了。”
陆建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却恰好让全桌都能听见。“他第一次来,别灌了。”
递酒的手讪讪地收回。陆星燃也将手放回膝上,攥成了拳。再没人往他这边劝酒。他坐在那里,感觉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头顶的灯光不知何时被调暗了些,连带着周遭的喧嚣也似乎变得遥远模糊。他垂下眼,盯着桌布边缘垂下的金色流苏,任由那阵眩晕在沉默中慢慢平复。
这场鸿门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陆星燃全靠残存的意志力强撑着。他用手肘抵着桌沿,指尖用力按着太阳穴,每隔几分钟便不动声色地换一次坐姿,看似在调整舒适程度,实则是在与袭来的困倦和醉意搏斗,生怕自己一头栽倒在这光鲜的酒桌上。反观陆建军,却是越战越勇,谈笑间杯盏交错,游刃有余,仿佛这类场合他已在梦中演练过千百遍。
陆星燃实在挨不住了,低声道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不等回应,便扶着桌沿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比包间里亮了数倍,激得他眯起了眼。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到宽大的洗手台前,一抬眼,镜子里的人面色酡红,眼神涣散,一副要晕不晕的模样,瞳孔似乎都对不准焦,看什么都带着一圈毛边。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凉水激得他一个哆嗦,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洇湿了衬衫领口一小片布料。他双手撑着台面,深呼吸了几秒,又抽了两张纸巾擦干脸,这才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又不知煎熬了多久,宴席终于散场。酒店门外的晚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陆星燃站在台阶上,被风一激,醉意散了三分。陆建军与最后一位客人握了手,转身朝座驾走去。陆星燃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钻进后座,仰头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大约开了几分钟,正当陆星燃的意识要在引擎的嗡鸣中滑入黑甜乡时,陆建军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突兀而清晰:“要不你高考完就直接去国外留学吧。”
陆星燃倏地睁开眼。窗外路灯的光影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视野里拉出一道道光痕。他偏过头,看向陆建军侧脸的剪影:“我想留在国内。”
“你懂什么,”陆建军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国外的发展空间更大,多少人挤破了头就为那一个名额。”
“他们想去是他们的事,”陆星燃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去。”
陆建军沉默了片刻,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固。“这事由不得你。”
陆星燃不再接话。他扭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道路两旁商场大楼的巨型LED屏幕闪烁着炫目的光,一帧帧画面飞快切换,晦暗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爬过,又迅速消失。车里的空气闷得令人窒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寂中悄然硬化。酒意早已醒了大半,或许并未全醒,只是陆建军的那几句话,比酒精更能灼烧神经,让他瞬间清醒。他就这样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一言不发。陆建军也未再言语。黑色轿车便载着这一车沉重的沉默,继续在浓稠的夜色中向前行驶。
回到家时,整栋房子陷在睡眠里。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抹冷月,在瓷砖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霜。陆星燃摸黑进门,在玄关站了几秒,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
冷白的光骤然炸开,将那片温柔的月光毫不留情地吞噬殆尽。他换下鞋子,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穿过那片刺眼的光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世界被隔绝在外。他没有开灯,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里站定了。车里那句话还在耳膜上震动——“这事由不得你。”
他越回味,越觉得脊背发凉。这不符合陆建军一贯的逻辑。按理说,以陆建军的掌控欲,只要让他考个像样的大学,拿张体面的文凭,面子上过得去,这事就算翻篇了。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留学?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冰凉的木质纹理上,久久未动。
不是为了他好。是要把他发配得越远越好。越远,就离公司越远,离那些原本可能属于叶柒雪、也可能顺延到他名下的股权越远。送出国,几年不回,等他再踏上这片土地,一切都已成定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早已换了主人。陆建军算得很精:转让合同要签,人也要送走,斩草除根,一点后路都不留。
陆星燃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脑子里忽然跳出个念头,狠厉得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他,当初为什么还要让叶柒雪把他生下来?既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为什么要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养到十七岁,然后再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沦为猎物的?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一点湿意沾在手背上。窗外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那点湿痕微微反光,转瞬即逝。他盯着那片虚空,心里最后一点妄念也熄灭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边角磨损的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他没有展开,只是用指尖感受了一下纸张的厚度,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深处。
他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回到床上时,天快亮了。窗外的夜色褪去了浓黑,透出一层极淡的灰蓝,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正在慢慢晕开。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至肩头。
他在想:走一步看一步。
但下一步究竟该迈向何处,他暂时还没有答案。唯一确定的是,他不能停在这里,不能坐以待毙。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暗里,他必须醒着,直到天光破晓。
暑假最后一天,阳光好得有些过分。金色的光瀑从天空倾泻而下,窗外那株栀子花立在强光里,奶白色的花瓣被照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晨露里苏醒,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舒展。陆星燃站在窗前,视线恰好框住那几朵花的轮廓。风一过,花枝轻晃了一下,又迅速稳住了,像是在这宁静的午后刻意维持着某种体面。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餐厅里果然只有林晓一人。她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嚼得有些心不在焉,显然已经吃到了尾声。陆星燃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破天荒地开口:“我出去一下。”
林晓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平日进出从不言语,今日这声招呼倒显得突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去哪,但目光触及少年疏离的侧脸,终究还是没出声,只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对付那半根油条。
陆星燃拎起手机,推门而出。
下午归来时,手机已然没电自动关机。他左手提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右手拎着折叠的编织袋,里面塞满了住校的琐碎:牙刷、毛巾、衣架、洗衣液,还有一床压缩后的薄被。刚踏进玄关,陆建军便从书房出来,西装革履,像是正准备出门。他目光扫过那两袋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问去了哪,也没问买了什么,只在陆星燃擦肩而过时,淡淡丢下一句:“明天让司机送你去。”
陆星燃“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将东西一件件取出,分门别类塞进柜子。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条理。收拾妥当,他在班级群里回复了吴欣@全体的消息:「住校确认,收到。」发送成功,绿色的钩子安静地躺在气泡旁。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插上充电线。等待开机画面的间隙,他点开和白榆的聊天框。光标闪烁,他一字一句地敲:「今天出去买了东西。」「明天开始住校。」「以后没法天天聊了。」「下午……又去了一趟墓园。」
发送。屏幕暗下去,又亮起。白榆的回复依旧是熟悉的节奏,一段话被拆解成零碎的几条,错落着发过来,没有固定语序,却每句都精准对应了他的话题。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拼图,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贴合。
陆星燃盯着那些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他又敲下一行:「我爸想让我出国留学。」
回复来得很快:「听起来不像商量。」
紧接着另一条弹出:「你怎么想?」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抬起头,窗外天色已悄然染上暮霭。那株栀子花在渐浓的夜色里褪去了白日的鲜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摇曳的轮廓,仿佛白昼的所有痕迹都被黄昏吞噬了。他盯着那抹暗影看了许久,才低下头,慢慢敲出四个字:「还没想好。」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对话框的最后一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句号,像那株花在夜色中替他收束了所有未尽的言语。他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起身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窗外已是完全的黑夜,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狭长的亮痕。他站在窗边往外望去,那株栀子花已彻底隐入黑暗,连轮廓都辨不分明。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啪地一声,关掉了灯。
黑暗温柔地覆盖下来,将少年和他未定的未来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