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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酒局 他要带我去 ...

  •   江逾白给陈曼发了条消息,说要去图书馆自习。他约了陆星燃在三楼见。一进大门,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高高的穹顶,冷气混着旧书纸张的潮味扑面而来。

      他熟门熟路地拐上三楼,依旧是那个靠窗的角落,依旧是那套心照不宣的流程。他从领口抽出那条银链,夹进一本硬壳精装书的扉页,再将书塞回书架第三层,卡在两本落满灰尘、书名早已褪色的旧著之间。做完这一切,他绕了半圈,走到靠窗的另一侧,在陆星燃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窄桌,窗外梧桐叶正盛,被风吹得翻动,光斑便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四周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以及远处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纸我撕了。”江逾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丢垃圾桶里了,分开撕的。”

      陆星燃“嗯”了一声,没抬头。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又像是在借着那一点点木质的触感稳住心神。

      “你自己有办法吗?”江逾白问。

      陆星燃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长的木纹上,仿佛那里刻着答案。“还在想。”

      “想什么?”

      “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让我签字。”他的视线没有移动,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只能先做假设,再想办法应对。”

      他解锁手机,调出之前拍的那些合同照片,将屏幕亮着推过去。江逾白伸手接住,指腹在冰凉的玻璃屏上划了几下,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没有过多停留。片刻后,他将手机推回,陆星燃接过来,咔哒一声锁了屏。

      两人之间的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窗外风声、远处翻书声、空调低沉的嗡鸣,一层一层堆叠过来,反而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安静。陆星燃的目光有些出神,像是在看那道木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只是任由思绪沉进那片虚无里。

      过了许久,江逾白才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暑假完了再说吧。”

      陆星燃的视线动了动,抬眼看向他。

      “这个学期可能会提前开学,”江逾白说,“寒假应该也没那么长了。”

      陆星燃没接话。他看着江逾白,眼神沉静,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有未尽之言。江逾白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又添了一道竖线,将它们交叉在一起,像个未完成的符号。随后,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到时候再说。”陆星燃说。

      江逾白点了点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只是坐着,像过去许多个在图书馆的下午一样。窗外的光从东边斜移到西边,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更长的影子,将两人的轮廓模糊地投在墙上。外面有人推门,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又归于沉寂。

      陆星燃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碰到手机壳冰凉的边缘。他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锐响。“我先回去了。”

      江逾白没起身,只在陆星燃转身时低声补了一句:“有事给我发消息。”

      陆星燃没回头,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阳光铺满石阶,被树影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他的步子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那影子便短一截。他知道暑假过后会有无数棘手的事等着,但他现在不愿去想。他只想走完这段路,回到家,关上门,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一本书,哪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至少手上有事可做,至少能让自己别停下来胡思乱想。

      快到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陆星燃?”

      那声音不太确定,像是喊出口后才开始辨认。他转过身,看见几步外站着一个人,手里捏着手机,像是刚从人流中停住脚步。

      章佳莹。他愣了一下,才将眼前的人和记忆对上号。顾时安说得没错,她真的变了许多,头发长了,个子似乎也拔高了一些,从轮廓到气质都透着陌生。他记得初中时她还是个圆脸姑娘,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如今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眉眼舒展,已是另一番模样。

      “你怎么在这?”陆星燃问。

      章佳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近两步,“我等人。”她上下打量他,笑了笑,“才一年多没见,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陆星燃难得放松了些,嘴角牵起一点弧度:“这话应该我说吧。顾时安说你变化大的时候,我还不信。”

      “顾时安?”章佳莹眼睛微眯,“那小子又在背后讲我坏话,回头看我不抽死他。”

      “他没说你坏话,”陆星燃说,“就是提了句你变了很多。”

      章佳莹轻哼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陆星燃抬手指了指楼上,“要不要上去坐坐,喝口水?”

      “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啊。”她摆摆手,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回见。”

      “回见。”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路口,身影很快被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吞没。陆星燃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黑暗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往家走。掏钥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一看,是顾时安发来的群聊截图,不知是谁在群里分享了什么链接。陆星燃瞥了一眼,没回,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低头继续找钥匙。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夏潮湿的草木气息,一阵一阵,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临近睡觉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在枕边亮起。江逾白的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陆星燃从床上坐起,摸索着按下台灯开关。暖黄的光瞬间漫开,像泼出去的一滩温水,只照亮了床头那一小片领域,其余的黑暗则被逼退到墙角。他靠在床头,接通了电话。

      屏幕亮起,两端的灯光在彼此眼中映出相似的轮廓。江逾白那边也开着灯,背景是他书桌上那盏熟悉的护眼台灯,桌角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已经在那儿静置了许久。

      “我刚才问了我妈一些事,”江逾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她好像知道一点,就跟我说了。”

      陆星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痕。“说什么了?”

      “她说了叶家那边的一些旧事,但都不是要紧的。”江逾白顿了一下,视线从屏幕移向桌上的日历,又转回来,“我翻了今年的日程,20号那天大概率还在学校。所以那份转让书,你爸可能会提前让你签。”

      陆星燃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屏幕里江逾白的脸,台灯的光斜斜落在他的眉骨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沉郁的阴影。他在那片阴影里思索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再怎么提前,也应该要等到暑假了。”他顿了顿,只说了后半句,“暑假这么长,够想很多事。”他没提“办法”二字,像是这两个字太锋利,说出来就会划破此刻勉力维持的平静,也像是给自己留了一道尚未想透的余地。

      江逾白换了个姿势,靠进椅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更重要的信息要吐露。可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前一秒,屏幕那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江逾白的目光倏地一动,却没有转头,只是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妈过来了。”

      陆星燃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房门被轻轻带上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进了房间。江逾白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自然得听不出一丝破绽:“那先挂了。”没等陆星燃回应,屏幕便陡然黑了下去。

      陆星燃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那抹黑色像深渊一样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靠回床头。他没有立刻关灯,就这么坐在暖黄色的光圈里,任由沉默将自己包裹。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啪地关掉台灯。

      黑暗重新落下,严丝合缝。唯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线,横亘在床尾,安静地亮着,像是在固执地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黎明。

      放完高考假,回到学校的那天,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的余温。语文老师一站上讲台,便掷地有声地抛出那句每年此时必有的台词:高三的已经走了,你们现在是准高三了。大家要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陆星燃坐在座位上,指尖转着一支笔,转了一圈,又停住了。他已经提前修完了高三上学期的课,下学期的讲义都在抽屉里堆了半摞。这些话对他而言,早已不是预警,而是陈词滥调。

      接下来的几节课,老师们像排练好了一样,轮番上演相似的戏码。数学老师说高三不等人,生物老师强调一轮复习的重要性,物理老师告诫此刻不努力将来必后悔。等到吴欣的课,她在讲台上踱了两步,说完同样的勉励之语,最后补了一句:“对了,下学期起,学校要求全体住校,大家提前准备一下。”

      班里的反应很平淡,只有几声零星的叹息。这件事早就像风一样传开了。从陆建军皱着眉说“走读太麻烦”那会儿起,陆星燃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低下头,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上,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下课铃响,顾时安从后桌探过半个身子,胳膊搭在他的椅背上:“燃哥,住校的话咱俩分一个宿舍呗?”

      陆星燃合上书,封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宿舍不是学校统一分配的么?”

      “管他呢,其实我觉得,分不分都无所谓,咱俩铁定住一块儿。”顾时安笑嘻嘻地说。

      陆星燃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住校意味着一切都将改变。不能再悄无声息地调取监控画面,不能随时给白榆发去加密的消息,也无法在深夜毫无顾忌地接通江逾白的视频电话。他低下头,将书本一一塞进桌肚,动作慢得反常,仿佛那些纸张正一点一点从他手中被剥离。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他伸手挡了一下,又无力地放下了手。

      期末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二个星期公布。陆星燃点开查分页面,指尖在“查询”按钮上悬停了一瞬,才落下去。总分721,年级第二。第一是谁,想都不用想。他退出页面,点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打字:“考了多少?”对面回得极快,只有干巴巴的三个数字:730。

      陆星燃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没有回复。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蝉鸣初起,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尚未成熟的犹豫,像是对盛夏的试探。

      晚饭时分,林璐来敲门。陆星燃应了一声,起身下楼。餐厅里碗筷已摆好,陆建军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陆星燃拉开椅子坐下,刚拿起筷子,还没夹起第一口菜,陆建军开口了。

      “今晚有个酒局,你跟我一起去。认识几个人。”

      陆星燃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落下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嗯。”

      他低着头扒饭,没有多问一句。但这反常的邀约在他脑中飞速旋转。以往这种场合,陆建军从不让他沾边,甚至讳莫如深。这次是真的要让他“认人”,还是另有所图?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对面的陆建军一眼。对方正低头刷着手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无足轻重。

      这时,门铃突兀地响起。保姆前去开门,玄关处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陆建军立刻放下茶杯,几乎是弹了起来,快步迎上去,熟络地寒暄着,随即引着那人往书房走去。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上了楼,书房的灯随之亮起,紧接着,门被关上了。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林璐坐在对面,低头小口喝着汤,神情淡漠,像是未曾察觉方才的动静,又像是察觉了,却选择缄默。

      陆星燃几口扒完剩下的饭,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他起身,往楼上走。经过书房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声音,里面只有模糊的嗡嗡声,一个字也听不真切。他在门口驻足两秒,像是在聆听那扇门后的秘密,随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回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天色尚未完全沉入黑暗,残留着一抹灰蓝色的余晖,像是一块淤青。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监控软件。

      画面里是陆建军和林璐的卧室,空荡荡的,床单平整,不见一人。他退出来,又点开和白榆的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又逐个删除。书房里的谈话声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层他暂时无法捅破的隔膜,显得遥不可及。

      他放下手机,良久,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晚风灌进来,裹挟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楼下隐约有模糊的人声,听不真切。他站了许久,直到那股热风变得粘稠,才伸手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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