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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妈妈 转眼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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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快高考了。校园里到处是倒计时的牌子,鲜红的数字被六月的烈日晒得发白,风一吹,塑料板哗啦作响,混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试卷翻动的枯燥声。香樟树的叶子被烤得蔫蔫的,投下的绿荫也挡不住那股黏腻的热气。
吴欣让江逾白来组织同学们布置考场。多余的桌凳被拖拽着移出教室,桌腿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楼道很快被塞满,桌椅堆叠成山,只留下窄窄的一条过道,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
班里有些桌面被顽劣的笔迹涂得斑驳。那墨迹像是长进了木头纹理里,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也只是晕开一团蓝,最后只能拿钢丝球和指甲一点一点地抠。贴了贴纸的更是重灾区,撕扯后留下的胶痕像顽固的皮肤病,拿铲子铲了半天,木屑飞溅,留下一块块灰白色的瘢痕,触目惊心,像这片青春里怎么也抚不平的伤疤。
陆星燃的桌子被挪到了走廊外侧。他将凳子塞进桌肚,又在上面倒扣了一张桌子。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桌腿,确认卡扣已经嵌紧,这才站起身,在裤缝上轻轻拍掉掌心的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等他们收拾完,日头已经偏西,下午两点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墙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姜主任又在广播里开始了漫长的训话,电流杂音混着他喋喋不休的嗓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所有人都拖着行李箱,挤在狭窄的走廊上扒着栏杆往下望。楼下空荡荡的,那群在广播里喊得凶神恶煞的老师,此刻连影子都没见着。又有人开始抱怨,说了句“早知道慢慢收拾了”,被旁边的人笑着怼回去:“你刚才拆桌子的时候,可没这觉悟。”
陆星燃坐在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顾时安在他身边眉飞色舞地盘算着这个“高考假”的安排。顾时安已经把每一天都填满了,从早上赖床到几点,到傍晚去哪个球场挥汗如雨,中间还要穿插几顿火锅烧烤。
他说到兴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一个三分球的姿势,连带着旁边的空气都躁动起来。陆星燃抬手,用指节漫不经心地吹开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看着顾时安那张因为憧憬而发光的脸,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湖。
好不容易熬到姜主任晃悠过来。他象征性地跨进教室,按了按广播开关,听到“滋”的一声算是确认设备正常,便大手一挥放行。校门口瞬间炸开了锅,像捅了马蜂窝。
一班的人被裹挟在人流中间,铁门一开,就被汹涌的人潮挤着往外涌。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味、防晒霜味和书包拉链碰撞的金属声响,谁在耳边说了句什么,瞬间被鼎沸的人声吞没,连气泡都没冒一个。
快到岔路口,人流才渐渐稀疏。阳光穿过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在地上筛出晃动的光斑。陆星燃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江逾白手里。两人的指尖在那一瞬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没有多余的对视,甚至没有一句“再见”,陆星燃便转身,逆着另一股人流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江逾白没有立刻打开。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纸张边缘硌着掌纹,带着一点陆星燃手心的温度。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等周围的人群彻底散开,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长铺在地面上时,才停下脚步,展开。
是一张标准的作文纸,几乎被写满了。字迹是陆星燃特有的清峻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极度克制中花费了巨大的心力才完成的。
他边走边看,目光从第一行掠向最后一行,那些冷静克制的字句背后,是他熟悉的、压抑的情感。读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星燃会抱着一本晦涩的《合同法》啃得那么认真,那不仅仅是文字,是他试图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为自己抓住的最后一根名为“规则”的稻草。
信的末尾有一行字,比正文稍小,墨迹也有些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看完记得撕了丢垃圾桶里。”
江逾白驻足,暮色四合,晚风渐起。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指尖抵着纸面,沿着之前的折痕,缓慢而坚定地将其撕成两半,再重合,再撕。
纸片在他掌心堆成一团柔软的废墟。他没有停留,在经过路边那个墨绿色垃圾桶时,五指松开。碎片飘落下去,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地落在桶底,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嗒”声,像是叹息,又像是终结。
风从巷口灌进来,裹挟着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和夏天傍晚特有的、即将入夜的凉意。他继续往前走,双手插进口袋,步子平稳,不快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口袋深处,那几缕残留的纸屑,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粗糙触感。
陆星燃看着桌上的日历,红笔圈出的那个数字又跳了出来——叶柒雪的祭日。陆建军估计不记得了,和之前一样,每次都自己一个人去。
墓园坐落在南郊。他们说那里风景好,冬天下雪的时候最好看,很多人都去拍照。幸好不用冬天的时候去看妈妈,不然人好多,那些压在心口、细碎又沉重的话,该怎么说出口。
吃晚饭的时候,陆星燃试探性地跟陆建军提了一句。陆建军很随便地点了点头,筷子还在扒饭,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短视频外放的笑声在安静的餐桌旁显得格外刺耳。
江城又下雨了。陆星燃拿了一把伞出门,黑色的伞面撑开后,将他和整个世界隔了一层。管理墓园的那个大叔已经认识他了,隔着玻璃窗点点头,便按开了门禁。
雨不大,细密的,落在石板路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潮湿的草木气息。陆星燃走到碑前,放下一束新鲜的栀子花。
他蹲下身,手轻轻抚过上面镶嵌的照片。水珠被擦去一些,又重新凝聚,顺着冰冷的石材滑落,像是替他说了什么他没开口的话。他呼出一口气,眼前被白雾模糊了一瞬,然后轻声诉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月考、研学、吴欣的家访、那些他攒了很久却不知道怎么跟活人说出口的事。
思绪飘回初二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水汽,呛得人鼻子发酸。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叶柒雪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陆星燃的手背。陆星燃立刻反手握紧了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怕被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红透了。
“燃燃……”叶柒雪的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微弱,却异常清晰,“手……松开点。”
陆星燃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慌忙放松,却又舍不得放开,只是虚虚地拢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叶柒雪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却在努力聚焦。她看着儿子强忍泪意的侧脸,缓缓地说:“以后……下雨天,自己记得加衣服,别总等着别人提醒。”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冰凉的指节在他掌心微微用力,像是想多留一会儿温度,“还有……别怪你爸。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哪怕是为了妈妈,替我看一看以后的春天。”
她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睫颤了颤,看着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暗下去,像一盏油灯被风吹灭了最后一点光。世界在她眼里融成一片漆黑,紧接着,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宁静,也剥夺了陆星燃全身的力气。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滑过脸颊,带着一点刺痛的感觉,强行把他留在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
陆星燃站了很久,久到雨水已经把他小腿那部分的裤子打湿了。裤脚贴着皮肤,凉意一点一点渗上来,像极了那天病房地板传来的寒意。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在碑前静立了几秒,仿佛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回应,然后转身往外走。
雨还在下,把整座南郊墓园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石板路两侧的青苔被浸得发亮,远处的松柏垂着水珠,一动不动,像也在守着什么。
走出墓园,雨时大时小,风裹着水汽迎面扑来,吹得人一个激灵。他没走几步,迎面遇到了纪禾。
她打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墓园门口,伞沿垂下的雨帘让她看起来有些朦胧。像是刚来,又像是正要走。看到陆星燃,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是不想让这个笑显得太隆重,又像是觉得这种地方不适合笑得太开:“好巧。”
陆星燃礼貌性地点头,准备走。
“上次你说的你朋友那件事,”纪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雨幕里听得很清楚,“怎么样啦?”
陆星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视线落在自己湿透的鞋尖上。“我不太清楚,他后来也没跟我说了。但是想都不用想,监听器肯定还在。”
纪禾“哦”了一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像是还想说什么,比如问他冷不冷,比如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一段,但最终觉得这些话在这种时刻都显得多余。
“那你先走吧,我进去了。”
陆星燃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细碎的心事堆叠在一起。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纪禾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过弯,那道温和的目光才被厚重的雨幕彻底隔断。
他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裤脚上的凉意慢慢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雨水,也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他才把伞收起来,湿漉漉的伞尖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他站了一会儿,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和江逾白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闪,又熄灭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连同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一起沉入兜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