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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家访 下 放学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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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过很久了。教室里的人一批一批地离开,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啦声、书包拉链闭合的闷响、走廊里炸开又散去的嬉笑吵嚷,像潮水般退去,最终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寂静。陆星燃还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摊开着,停留在同一页,笔横在书页中间,像是一座随时准备继续却早已被遗弃的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然后在门框上敲出两声克制的叩响。姜主任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教室里竟还有人,有些意外:“陆星燃,怎么还不走?”
陆星燃抬起头,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水面,眼神还带着未散的恍惚:“我在等吴老师。”
姜主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直到彻底被墙壁吞没。陆星燃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时间跳了一格。他没有催,只是把手机倒放在桌面上,像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吴欣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鼓胀的文件袋,快步走到门口,气息有些不稳:“刚才有点事耽搁了,走吧。”陆星燃站起来,将书合上,塞进书包,动作机械,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室。
一路上没有太多话。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分离。吴欣走在前面几步,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陆星燃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条被牵住的影子,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到了家门口,陆星燃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玄关一片昏暗,但柜子里却摆着一双鞋。林晓的。他换鞋的动作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有些僵硬。他领着吴欣到沙发前坐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杯底与茶几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与吴欣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吴欣没有碰那杯水,目光在空荡冷清的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丈量这个家的温度。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白天在办公室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陆星燃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就是最近休息得有点晚,状态不太好。”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像是为了让谎言更可信,“我会调整过来的,您不用担心。”
吴欣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探针,似乎想从他毫无波澜的表情下找出裂缝。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你成绩刚上来,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下去。”她又交代了几句学习方法上的事,语气缓和下来,然后便站起身。
陆星燃送她到门口。吴欣换好鞋,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有事可以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嗯。”陆星燃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外界彻底隔绝。客厅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没有立刻走开,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才转身往沙发走。刚坐下,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晓走下来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纯白T恤,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像是在房间里蛰伏了很久,一直未曾露面。她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光从冰箱内部倾泻而出,映亮她半张脸。她拿了一个面包,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然后将包装袋随手扔进垃圾桶。她慢条斯理地嚼着,直到咽下,才像是后知后觉地瞥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人,偏过头来看了陆星燃一眼。
“对了,”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像是忽然从记忆里捞起什么,“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陆星燃一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向后靠进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的光有些暗淡,灯罩边缘泛黄,像是很久没人擦拭。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仿佛有千斤重,然后才吐出几个字:“12月20。”
林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向别处,没有接话。她把剩下的面包捏在手里,转身往楼梯走,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响起,一下,又一下,由近及远。走到一半,她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那还早。”
然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楼上传来房门关闭的轻响。陆星燃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灯还亮着,却驱不散满室寒凉。茶几上那杯水吴欣一口未喝,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孤灯。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许久,仿佛能从那静止的水面里看到自己的未来。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端起杯子,将水倒进水池,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将杯子放回原位,关掉客厅的灯,摸黑上了楼。
走廊里的感应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亮他前行的路。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窗外,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像一根悬在空中的线,一头系着他,另一头不知通向何方。
他知道,那根线迟早会断,也迟早会有人顺着它,走进他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他只是坐着,任由自己融入暗色,直到手机屏幕因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暗下去,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
陆星燃躺了一会儿,床单冰凉,他翻了个身,又坐起来。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他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点开那个名为“0625”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了很多草稿,每一条都编了序号,时间跨度从寒假到现在,像一部无声的默片。他往下滑了几页,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摩挲,停在了最近的一条,那是研学回来后写的,不长,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话:“他说‘好’,没有问为什么。”
他退出草稿列表,点开新建。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规律性地闪烁,像一颗在虚空中跳动的心。然后他开始打字。现在这个文件夹,算是完全被他当作了倾诉的树洞。找不到人说,也不敢说。
江逾白的一举一动,都在陈曼的监视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而顾时安他们,则是没必要知道这种事,帮不上忙,只会让他们徒增烦恼,成为被牵连的靶子。
至于林晓……从现在来看,她像是个知情者,却又不完全站在陆建军那边。她说“那还早”的时候,语气里既没有替他高兴的温度,也没有替他担心的重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烂熟于心的事实。他无法确定她站在哪一边,所以,同样不能对她敞开心扉。
他把今天发生的一切拆开了、揉碎了,像处理一具不愿面对的事,一股脑地倒进那个空白的页面上。吴欣叫他去办公室时自己滑落的笔,家访时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空荡,林晓下楼时那件宽大的T恤,还有她随口问出的生日……他像是在借助这件事,给自己做一场精密的心理手术,把情绪剥离出来,封存进这个电子容器里。
只要忙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大脑被字符填满,就不会去想那些令人窒息的现实了。这是他总结出来的、唯一的自救办法。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斟酌一个词,又继续。
原本空白的界面很快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填满,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搬运着他沉重的秘密。他停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直接点击保存。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进浴室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封闭的回响。他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此刻,他的大脑是难得的空白,不去想股权,不去想生日,不去想那个充满算计的家。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发丝、脸颊、下巴,最后汇聚成水滴,砸在瓷砖地上,溅开,消失。他站了很久,久到热水器里的水开始变温,热度一点点流失,才关掉水龙头。他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推门出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他走到床边坐下,头发还在滴着水,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毛巾随意搭在肩上。他看了一眼桌上静默的手机,其实今天他对吴欣说“家里没人”,完全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谎言,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本以为到家后谎言会被戳穿,到时候再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行了。
但没想到,林璐真的不在家。最近她和陆建军外出的次数好像多了很多,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回。偌大的房子里,往往只剩下他和林晓,像两只互不干扰的幽灵。
他躺下来,把湿毛巾挂在床头,伸手关了灯。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瞳孔慢慢适应着微弱的光线。想了一会儿那个日期,12月20日。然后是冬至。是一年中最短的白天,最长的黑夜。叶柒雪留给他的东西,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庇护,可能就会在他生日那天,在那个象征着终结与开始的节点,变成别人的囊中之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裹进一个狭小的茧里。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过了不知多久,黑暗中,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没有看。他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能流的泪、能泄的气,都留在了那个名为“0625”的文件夹里了。剩下的,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与茫然,就让他们永远停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