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火向星燃》桃枝狸

40、家访 周六的

　　周六的图书馆，空气里浮着旧书和油墨混合的凉味。落地窗外，暖阳明晃晃地照着，光被玻璃滤过一层，落在木地板上，切成几道斜斜的、静止的亮斑。

　　陆星燃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那里光线稍暗，能把他整个人藏进阴影里。书包随意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占位也挡视线。面前摊着一本随便抽来的期刊做掩护，手边那本《合同法》只翻过了两页，书页边缘在指尖下微微发凉。

　　然后，对面椅子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陆星燃抬起头，看到来人的那一瞬，连空气流动的速率都仿佛变了。江逾白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卫衣，帽子松垮地搭在背后，像是刚从某个安静的地方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腿几乎没有摩擦出声。两个人隔着一掌宽的桌面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尘埃在两人之间的光束里缓慢浮沉。

　　陆星燃的手停在书页边缘，指节微微绷紧。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书合上，那太刻意了，像是在掩饰什么。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江逾白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他这边，像一片安静的羽毛，压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但他没有抬头去确认。

　　他低头看着里面一个个晦涩的专业术语，偶尔遇到不懂的，就解锁手机查。屏幕的光在昏暗中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份《预期股权收益权转让协议》，在法律层面上，是有效的。只要他签了字，叶柒雪留给他的股份，就真的不再属于他了。他盯着搜索结果里那几行冷冰冰的解释，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慢慢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怎么了？”江逾白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里，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陆星燃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江逾白正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已经看了他很久了。

　　“没事。”陆星燃摇头，声音有些发干，顺手把那本《合同法》合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江逾白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只是垂下了眼。陆星燃在心里默默道了声歉，又说：“过几天再告诉你。”

　　他听见自己说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听见江逾白应了一声：“好。”只有一个字，没有什么多余的语气，尾音甚至微微下沉。但陆星燃觉得这个字比平时稍微短促了一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本合上的《合同法》，深色的封皮在昏暗中像一块铁。然后他突然想起了外婆。昨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弄清楚叶柒雪究竟留了多少股份。他们或许知道点什么。他解锁手机，没有提那份让人窒息的《股权转让书》，只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外婆，我妈以前在公司有多少股份？”

　　电话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听筒里传来外婆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疑惑：“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陆星燃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塑料的边缘被抠得微微发烫：“没事，就突然想到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翻找着记忆。“你妈妈那会儿在公司里的股份……应该是有15%吧，我记得。不小的数目呢。”

　　百分之十五。

　　陆星燃的手指瞬间停住了，连呼吸都窒了一瞬。十五。怪不得陆建军要拿回去。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视的数字。只是不知道，他会在自己生日那天，想什么办法让他乖乖签字。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直到手臂发麻，才说：“知道了外婆，没什么事。”

　　“乖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外婆的声音透着担忧。

　　“没有，”陆星燃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就是问问。”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原地没动。图书馆里的光线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斜斜地落在书架上，落在书脊烫金的标题上，泛着冷光。他转身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回角落，坐下，把《合同法》从桌上拿起来，走到书架前，将它塞回原本的位置，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他拿起那本掩护用的期刊，重新坐回椅子上。

　　江逾白还在对面坐着，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陆星燃翻开面前的期刊，看着上面那些印刷工整的字，好像每一个都认识，又好像每一行都没有进到脑子里。他听到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振翅。然后，他听见江逾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你说过几天，是几天。”

　　陆星燃愣了一下，抬起头。江逾白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像是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陆星燃知道，他一直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三天。”他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承诺，或者说，一个期限。

　　江逾白没有再追问。他翻了一页书，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已经收到了这个信息，并将其妥善收藏。陆星燃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书页上。窗外的阳光比刚才又偏了一些，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更长的光影，将两人的半边身子都笼在暖黄里。三天。不算长。但也足够他把这件事，连同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惶惑与愤怒，都好好想清楚了。

　　第二天课间，办公室里残留着咖啡和粉笔灰的气味，混着打印机刚吐出的纸张那股微暖的油墨味。吴欣来了教室，在路过陆星燃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节在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在嘈杂的课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星燃，来办公室一趟。”

　　陆星燃抬起头，指尖夹着的笔猝不及防地滑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弯腰捡起来，笔杆上还沾着一点灰尘。他站起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办公室里有几个老师正低头改作业，键盘敲击声和翻动试卷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细雨。吴欣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没有绕弯子，目光从一堆练习册上抬起，直接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星燃站在她面前，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垂着眼，没有说话。

　　“不止一个老师跟我反映，说你最近上课状态不太对。”吴欣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一份摊开的试卷，“走神，发呆，叫起来回答问题要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上次考得那么好，这才过了多久，人就蔫了？”

　　陆星燃低着头，视线落在办公桌边缘那一道深深的划痕上，像是要把那道痕盯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事。”

　　吴欣看了他几秒，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难得地没了温度，只剩下一种职业性的审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是叹在了陆星燃的心口上：“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这个状态持续下去不行。”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我去你家做个家访吧。”

　　陆星燃猛地抬起头，瞳孔在瞬间收缩：“我家没人。”

　　“只是去看看。”吴欣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放学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陆星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那里什么都没有，想告诉她去了也只是面对一屋子的冰冷和空旷。但吴欣已经转回去，翻开了手边的教案，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再无转圜余地。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板的钉子，站了两秒，才僵硬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隐约读书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他走回教室，每一步都好像没有真正踩到地面上。坐下时，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声响。旁边的江逾白正在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没有抬头，但在他坐下来之后，那沙沙声停顿了一瞬，开口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

　　陆星燃翻开课本，纸页冰凉。他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宋体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知道今天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吴欣会看到那个家，看到客厅里那个永远摆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却没有任何人气的空间。也许只有冰箱里孤零零地放着半盒牛奶，也许只有玄关处一双永远不会再被穿起的女式拖鞋。他不知道吴欣会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到了西边，将教室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时间像是被黏稠的糖浆裹住了，过得比平时慢了十倍，每一秒的滴答声都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等着放学，等着那扇通往他不堪过往的大门，被吴欣亲手推开。

作者有话说

星燃的生日在高三上学期，以免有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