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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股权转让书 这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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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过得心不在焉,像踩在棉花上。上课的时候,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似的,模糊不清。课间顾时安凑过来,胳膊肘撞他,嘴里说着什么比赛的琐事,他也只是“嗯”了几声,目光虚浮地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
他很多次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游离的灵魂,飘在身体旁边,冷眼看着那个名为“陆星燃”的躯壳远离人群,看着他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翻书,看着他和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着他在走廊里机械地行走,可那些事情,好像都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吊灯投下惨白的光圈。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是林晓留的,说和同学出去玩,晚点回来。字迹潦草,带着几分匆忙,像是走之前随手抓起的笔。陆星燃把便签拿起来,纸角有些卷曲,他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原处,纸张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开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停了一会儿,目光适应了昏暗。然后他蹲下来,把门口的鞋柜稍稍挪动了一点位置,让它斜斜地抵住门缝,既能让推门时带出一声刮擦的闷响,又不会真的卡死。他试了一下,门轴转动,鞋柜被轻轻带得一歪,发出“滋啦”一声短促的噪音。够用了。他站起来,摸着黑上了楼,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
陆建军的书房常年上锁,锁芯结实,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陆星燃是何等人物,指尖在冰凉的数字键上虚按几下,凭着记忆和对陆建军习惯的了解,三两下就把密码解开了。
咔哒一声轻响,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一股浓重的油墨味混着纸张受潮后微微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沉淀成一种陈腐的压抑感。他在书架上翻找着,手指一本一本地划过书脊,指尖沾上了薄灰,没有。抽屉也拉开看了,里面是整齐的文件,没有。他把翻乱的东西尽量按原样放回,不留痕迹,然后站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他看到了书架旁边那个保险柜。不大,嵌在墙里,表面是深灰色的金属,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保险柜的位置应该被挪动过,边缘和墙面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像是被人匆忙搬开后,没有完全推回原位。钥匙应该就在房间里。他在书房里四处翻找,书桌抽屉的夹层、书架顶层的暗格、文件盒的后面,全都没有。
他又潜回卧室,卧室比书房宽敞得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惨白的线。他挑了几个自认为隐蔽的地方寻找,衣柜最上层的角落、床头柜底下的空隙、梳妆台抽屉深处的绒布垫下,最后,在枕头套的内衬里摸到了硬物。钥匙裹在一层柔软的棉布里,他拿出来,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回到书房,他蹲在保险柜前,插进钥匙,缓缓拧动,咔嗒一声,锁舌弹开。里面只有两份叠放整齐的合同。
他拿出来,纸张已经泛黄,带着时间的气息。第一份是《股权转让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死死锁在最后一行字上:转让事实成立,本协议自陆星燃年满十八周岁之日正式生效。下面是叶柒雪的签字,字迹和日记本上一模一样,娟秀的,却带着一种临终前的无力与颤抖。他盯着那个名字,母亲的笔迹像一根针,扎进他毫无防备的眼底。
几秒后,他强迫自己翻到第二份,第二份是《预期股权收益权转让协议》。标题晦涩难懂,他皱了皱眉,打开手机,刚准备搜索,楼下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是陆建军熟悉的、带着醉意的咳嗽声。
心脏骤然缩紧。他飞快地将两份合同按原样叠好,塞回保险柜,锁舌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钥匙被塞回枕头套深处,一切恢复原状。他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楼下传来陆建军换鞋的窸窣声,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哗,又关上。他没有动,像一尊雕塑立在阴影里。几分钟后,楼下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挪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刚拍下的照片。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然后,他看到了那段文字。屏幕的白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几行字像淬了毒的针:
甲方同意:待甲方年满十八周岁、依法取得叶柒雪转让的公司股权当日,立即配合乙方办理全部股权工商过户手续,将股权无偿转移至乙方名下;若甲方违约,需承担高额违约金。
他盯着那几行字,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楼下传来陆建军在卧室里走动的声音,脚步沉重,隔着楼板,闷闷地传来。他没有关掉相册,任由那行字在屏幕上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是要把那个血淋淋的真相压进木头纹理里去,仿佛那行字再看一遍,就会多出一层含义。
他下意识想给江逾白发消息,指尖已经触到了屏幕,悬在半空。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一激灵,忽然想起陈曼在公园长椅上那句轻飘飘的“不想让你带偏他”,想起上次被陈曼不动声色删掉的那条消息,想起那条银质的项链此刻正贴着江逾白的锁骨,藏在衬衫领口下,像一道无声的界碑。他刚打了一半的“我好像……”又一个个删掉了。不行。不能跟他说。
他把手机按在桌上,像甩开一块烫手的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指纹解锁,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重新打开相册,点开那张照片,用指尖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颗粒模糊了字迹的边缘。
他很慢地往下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嚼碎了咽下去。这份转让书的笔迹冷峻工整,是谁拟写的不言而喻。条款措辞滴水不漏,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只等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自投罗网。股权一到手,立刻转移。若他违约,高额违约金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盯着那几行字,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指腹下的屏幕微微发热,可脊背却窜起一阵寒意。还是觉得有点不敢相信。陆建军就算再怎么厌弃他,视他如空气,也不至于做到这种斩尽杀绝的地步吧?可事实就躺在屏幕里,白纸黑字,冷酷得不容置疑。甲方签字栏空着。乙方签字栏里,那个他叫了多年“爸”的名字,笔锋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两份合同叠在一起,一份是给他看的诱饵,一份是准备拿走的果实。他坐了一会儿,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有些扭曲的倒影。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像泼翻了一砚浓墨。对面的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冷白色的光从厚重的窗帘后面透出来,朦胧、遥远,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与他毫不相干的温暖。他站在窗前,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站了很久,久到双腿有些发麻,才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屏幕的光再次亮起,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他打开和江逾白的聊天框,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江逾白发的“晚安”。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像一颗悬而未落的泪。
他盯着看了几秒,按下了删除键,一字一字,消弭于无形。又打了一行:“我爸好像一直在等我成年。”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一个个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反锁。
咔嗒一声,很轻,却像是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焊上了一道冰冷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