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火向星燃》桃枝狸

4、视频那头的意外 客厅里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像一层薄纱，笼着窝在沙发里的林晓。电视屏幕蓝光闪烁，映在她眼里像一潭平静的湖水，她盘着腿，怀里抱着个抱枕，像个没睡醒的猫。

　　陆星燃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秋夜微凉的潮气。她抬了抬眼皮，目光从综艺节目上移开：“哥，今天回来挺早。”

　　“嗯。”他低头换鞋，玄关感应灯惨白的光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鞋底蹭过地垫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阿姨炖了排骨汤，给你留了一碗。”林晓说到“阿姨”两个字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这屋子里的某种平衡。

　　“先放着。”

　　陆星燃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将客厅里电视的背景音和林晓的存在一并隔绝在外。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时发出刺啦的声响，那本黑色封面的错题本滑了出来。扉页上那张褪了色的篮球贴纸，在台灯暖黄的光照下，反着一层油腻的微光。

　　他盯着看了两秒，翻开，提笔准备做题。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细微的震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逾白：今晚八点视频。有空？

　　陆星燃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砸在胸腔上。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又删掉。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直到屏幕沾上了薄汗。

　　最后发出去：「嗯。」

　　过了几秒。

　　江逾白：嗯是什么意思？来还是不来？

　　陆星燃：来。你急什么。

　　江逾白：怕某人又假装网卡。

　　陆星燃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他想起上次视频，接通后盯着江逾白清晰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掐断，随后收到对方一条简单的询问：“是吗。”一眼就看穿了他拙劣的借口。

　　七点五十九分，视频邀请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陆星燃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通键。

　　那头先传来一个女声，温和却有种不容置喙的距离感：“这么晚了还视频？”

　　“讲题。”是江逾白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讲完早点睡。”

　　“知道了。”

　　画面晃动了一下，随即稳了下来。江逾白坐在书桌前，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他肤色冷白，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深邃的阴影。他身后的书架整齐排列，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他翻开错题本，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昨天的函数变式第三题，重新算了？”

　　陆星燃把草稿纸凑到镜头前，纸张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卷曲。

　　江逾白看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定义域错了。分母不为零考虑了没有？”

　　陆星燃低头一看——果然，在那堆复杂的运算中，那个最简单的限制条件被他遗漏了。

　　“这道题上次讲过类似的，你说听懂了。”

　　“听懂了不一定能做对。”

　　“做不对就是没听懂。”

　　“……你真的很严格。”

　　“那叫严谨。”

　　陆星燃低下头重新计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内心的慌乱。

　　讲完这道题，江逾白忽然问：“你那边过去个人？”

　　陆星燃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门，深色的门板紧闭，门缝下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也没有影子。“没有，你看错了。”

　　“没看错。”江逾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得可怕，“你回头之前，有个影子从门缝下面过去了。”

　　陆星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应该是我妹。她去阳台收衣服。”

　　“你房间不是在走廊最里面吗？阳台在另一边。”江逾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几何定理，“她去阳台，不需要经过你门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圈外，黑暗正一点点蚕食着房间的角落。陆星燃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陆星燃。”江逾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他的耳膜，“省三等奖的人，不可能连定义域都搞错。你到底在瞒什么？”

　　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没什么好瞒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说？”

　　“我没不敢说。”

　　“那你现在就说。”

　　陆星燃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这个家里，越是努力想要证明自己，就越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那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那种寄人篱下的狼狈，太难看了，他不想让江逾白看到。

　　“陆星燃。”江逾白又叫了他一声，语气软了一丝，却更让人难以招架。

　　“……怎么了？”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陆星燃一怔，抬眼看向屏幕。江逾白低下了头，只留给他一截清瘦的脖颈。下一秒，江逾白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下几个字，然后举起纸，凑到镜头前。

　　「但别骗我。」

　　四个字，笔画凌厉，力透纸背，透过屏幕直直撞进陆星燃的心里。

　　陆星燃盯着那四个字，喉咙里那团棉花似乎堵得更紧了。“……我知道了。”

　　江逾白翻过一页纸，笔尖重新落下去，发出笃定的声响：“继续。这道三角函数，上次你化简到一半卡住了——”

　　他讲得很细，比平时更细，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开来，不厌其烦。讲完最后一道题，已经快十一点了。

　　江逾白合上错题本，发出一声轻响：“明天周三，图书馆。别迟到。”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陆星燃犹豫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江逾白。”
　　“嗯？”
　　“……晚安。”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在屏幕那端深不见底，随即点了下头，先挂断了。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映出陆星燃有些失神的脸。

　　陆星燃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房间里重归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芒。走廊一片死寂，客厅的灯早已熄灭。林璐每晚十点半准时关灯，这是她嫁过来之后立下的、没人敢违背的规矩。陆星燃从来不在十点半之后出房间，他不想在昏暗的走廊里撞见陆建军，不想看到他那张写满漠然的脸。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没有想骗你。」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用力划掉，一遍，又一遍，直到纸面破损，露出底下黑色的炭芯痕迹。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像老鼠啃噬木头一样细微。

　　“哥？”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汤还喝不喝了？”

　　陆星燃起身开门。林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排骨汤，热气散尽，只剩油花凝结在表面。昏暗的光线从门缝漏出，照着她单薄的睡裙。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错题本，又看了一眼他尚未完全消退红晕的耳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汤往前递了递。

　　“早点睡。”

　　“嗯。”
　　林晓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哥，你要是有什么不想跟他们说的……可以跟我说。”

　　走廊尽头黑洞洞的，她的身影被门缝漏出的光拉得细长而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那黑暗吞没。

　　“知道了。”
　　林晓走了，脚步声很轻。

　　陆星燃端着那碗凉透的汤回到桌前，汤面映着台灯的倒影，微微晃动。他抿了一口，凉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明天见。」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上虚无的某一点。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飞快地掠过，又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