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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林荫小路 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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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酒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像一层薄纱,笼着不大的空间。
陆星燃无聊地翻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杂志,页面上是某个海滨景点的广告,湛蓝的海水拍打着礁石。他翻了两页,又翻回去,指尖蹭过铜版纸光滑的表面,像是在看,又像只是手里需要有个东西拿着,填补某种无所适从的空白。手机被丢在床尾,屏幕朝上,搁在褶皱的床单上,过了一会儿,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溺水者短暂伸出的手。
江逾白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他走回床边坐下,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床尾。陆星燃的手机屏幕又亮着,那个橙色的对话框在昏暗里太显眼。他最先看到的不是内容,而是陆星燃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末尾的那个括号。
甚至不用凑近去辨认文字。那个符号本身已经足够让他心头微动,是真正想说的话被藏在了主句后面,用一层薄薄的弧线包裹起来,怯懦又隐秘。
他收回目光,坐在床边,盯着地毯上某处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出神了一会儿。忽然,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融进了空调低沉的嗡鸣里,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可辨。陆星燃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时僵住,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翻开的页面上印着一张风景照,他却早已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空气像是凝固了。然后陆星燃合上杂志,发出一声闷响,揉了两下眼睛,动作有些仓促地背过身去。翻身的动作有点快,生怕再多看一秒,眼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慌乱就会倾泻而出。他背对着江逾白,把被子拉起来一点,将自己整个缩进被子里,然后在被子的掩盖下,顺手把床尾的手机掏到手里。
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他发给白榆的:“今天膝盖不太舒服,他给我带了药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在锁屏键上按下,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想藏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秘密。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他听到江逾白站起来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声音,夜色和城市的霓虹一下子涌了进来,又很快被关在玻璃之外。随后是一片更深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背后传来很轻的窸窣声,江逾白重新坐了下来。他像是在等陆星燃先开口,又或许已经想好了下一句要说的话,只是觉得此刻的沉默也未尝不可。陆星燃闭着眼,没有睡着,他把枕头下面的手机又往里推了一点,似乎想把那个橙色的对话框藏得更深一些,深到谁也找不到。
最后一天中午,全班人在酒店旁边的餐厅吃完饭,吴欣招呼大家拍一张大合照。一群人推推搡搡地站到酒店后门的台阶上。陆星燃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的最边上,风正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站上去的时候,旁边的同学往中间挤了挤,给他留出了一个刚好够站的缝隙。他站定,看向镜头,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抿嘴。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他好像还没准备好,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回程的大巴车上,两个人都学聪明了。陆星燃挑了一个中间靠窗的位置,把书包牢牢压在外侧的座位上,心想这次绝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毫无防备地睡着。结果想归想,做归做,大巴车开了不到半小时,车身轻微的颠簸和空调的暖风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每次一晕车,困意就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控制不住。他试着睁大眼睛看窗外,树影和路牌被车速拉成模糊的线条,看了几分钟,视线还是慢慢散了焦距。他索性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轻轻磕着窗沿,发出细微的闷响。前排同学的谈笑声好像被风带去远方,越来越模糊,终于听不太清了。
江逾白放下手机,偏头看了他一眼。陆星燃应该是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偶尔随着呼吸颤动一下。窗外流动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跟着车速的变化明灭,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层不安定的光晕。
江逾白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相机,调到静音,对着陆星燃安静的侧脸迅速按了一下快门。拍完之后打开相册看了一眼,构图有一点歪,但没什么大问题,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被清晰地定格。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指腹轻轻摩挲过屏幕上那道柔和的轮廓,然后把它存进了加了锁的私密图集。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偏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田野正一片一片地急速后退,天空很蓝,云很低,蓬松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他想把窗户摇下来一点,让风吹散车内的沉闷,看了看旁边睡得正熟的人,又把手收了回来。风声只能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声悠长的呼吸。
一下车,被太阳烘烤了整天的炽热空气瞬间扑面而来,陆星燃忍不住皱眉,连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他快步走出车站,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走了一段路才勉强适应。
他们回学校待到放学时间后就各自回家了。因为嫌热,陆星燃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另一条小路。虽然要远一点,但刚好他现在也不想这么快回家,沿路的树荫比大街上浓密许多,风从树叶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植物特有的凉意。他走得很慢,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也没真的在看什么。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前方是一个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片靠着湖的小空地,几棵老树枝叶虬结,几条掉漆的长椅,平常除了一些老年人提着收音机偶尔来这里健身外,基本上都是空的。所以,会在这里遇见陈曼,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他脚步慢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顿住,然后还是继续往前走,故作镇定。陈曼坐在树荫最深的那条长椅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姿态很自然,看起来在这里坐了有一阵了。她看到他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这条路,在此等候多时。
陆星燃在她面前停住,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裤兜里,指尖有些发凉。“阿姨好。”
“研学还顺利吗?”陈曼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听起来就像真的在关心,“之前听说你膝盖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挺好的。”陆星燃说。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看她,视线垂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水泥地上,摸不清楚她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干脆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搪塞过去。
陈曼没有追问伤势,而是换了一个更生活化的话题:“我记得你家走另一条路更近,为什么要从这绕呢?”
陆星燃愣了一下,心脏被攥紧了一瞬。他没想到她连他家平时的路线都清楚。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很快接上,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因为这条路上树比较多,不会被太阳晒到。”
陈曼点了点头,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近了,陆星燃甚至能看清她耳边每一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丝,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听到她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平缓:“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的,逾白那孩子从小就不爱出来跑。”
陆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她,盯着护栏外的湖水。湖面上有风吹过的波纹,细碎的,一片叠着一片,涟漪还在无声扩散。陈曼扶了一下眼镜,忽然转移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提议去哪家便利店买水:“那边有家店,要不要去坐坐?”
“哦不用不用,”陆星燃迅速接上,拒绝得太快反而显得有些刻意,“我要赶紧回家,不然他们要催我了。”
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陈曼早有准备似的,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我已经跟陆总说过了。”
陆星燃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看着陈曼,陈曼也看着他,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树荫外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晕,湖面上那一片波纹还在继续扩散,层层叠叠,没有尽头。风又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仿佛脚下生了根。
店不大,藏在公园侧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估计是开了很多年的那种老茶馆。木门推开时带起一串风铃声,里面只有四五张乌沉沉的木桌,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头顶的老式风扇在嗡嗡地转着,把空气里的热气和劣质茶叶的味道搅在一起。陈曼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好像在五星级酒店。
陆星燃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有点矮,坐下来之后视线比陈曼低了一些。他尽量把背挺直,但没什么用,脊背依然是僵硬的。店员端来两杯白开水,在桌上放好就走了。水是温吞的,杯壁上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慢慢汇聚,滑落。
“你们那个新来的英语老师,”陈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杯中的涟漪上,“怎么样?”
“挺好的。”陆星燃说,声音有些发干,“比之前的好。”
“那就好。”陈曼点了点头,放下杯子,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老师对学生影响很大的。你们这个年纪,身边是什么样的人,就容易变成什么样的人。”她的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却带着指向性。
陆星燃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
陈曼又问了几句学校的事,吴欣的教学风格、班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动、研学的安排怎么样。她给人的感觉像是在闲聊,语气平和,却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确认什么。
陆星燃一句一句地应着,每一个回答都很短,他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掉进什么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总觉得这些话都是铺垫,她真正想说的,那个足以让他心神俱颤的问题,应该还在后面。
然后陈曼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得有些突兀的轻响。
“他不喜欢我管着他,”她说,视线终于从杯中水移开,落在陆星燃脸上,“而且应该是从最近几个月开始的。”
陆星燃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指尖冰凉。他听出了这个“他”指的是谁,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却不敢吐出。
“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更好呢?我也只是想让他更优秀而已。”陈曼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得我的苦心呢?”
陆星燃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圈不断扩大的水渍,水渍已经洇开了,在木纹上留下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类似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爸爸之前出意外去世了,”陈曼说,“我工作忙,很多时候顾不上他。有些事情实在是没办法,我只是希望他好好的长大,不要被带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是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层窗户纸,被她轻描淡写地捅破了。
陆星燃抬起头,看着陈曼。她的表情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在确认他已经听懂了这番“善意”的警告。
“阿姨,”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一些,却带着一丝颤音,“您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陈曼看了他几秒,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叠加在之前的湿痕上。“我不想说什么,”她说,目光深邃,“只是想让你知道,逾白他爸爸走得早,我对他要求严,是想让他以后的路好走一些。”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陆星燃紧绷的手指。
“你们这个年纪,很容易把一些事情想得太简单。”
陆星燃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感觉身后的风扇吹过来的风是热的,烘得人脸颊发烫。他看着桌面,木纹的线条被水浸得更深了,那道裂痕仿佛在无限延伸。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陈曼站起来,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包,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明白。”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记得早点回去。”
门推开,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
陆星燃坐在原地,面前那杯水没有再动过。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道水渍,水分正在慢慢蒸发,只剩下一个浅色的轮廓,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但那片深色的印记却顽固地留在了木纹里。
他坐了很久,久到风扇把杯壁上最后一点水珠也吹干了,空气重新变得燥热。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推开门的铃铛声和刚才一样,那个令人窒息的场景就这么又重复了一遍。
外面阳光还是很大,刺得人睁不开眼,湖面上的波纹还在动,永不停歇。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长天一色。干净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