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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研学   第二天 ...

  •   第二天,市博物院像一座被时光封存的巨大石匣,将一整个上午的蝉鸣与燥热都隔绝在外。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动着木质展柜的清漆味和一种陈旧的、类似灰尘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讲解员的声音平缓得像一段单调的催眠曲,在挑高的穹顶下悠悠回荡。从青铜器的幽绿锈迹到瓷器的冰裂开片,再到书画上早已褪淡的墨色,陆星燃刚开始还凑近展柜,试图从玻璃反光里辨认那些古老的纹路,到后来眼神便开始涣散,视线里的器物都蒙上了一层柔焦的滤镜,连讲解员的嘴都在光影里一张一合,模糊不清。

      “我的天呐,早知道这么累就不来了,花钱买罪受。”一回到酒店房间,顾时安便把自己像摊泥一样摔进沙发里,四肢大开,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仿佛骨头被刚才那一上午的站立抽走了。

      “行了。”陆星燃把刚买的折扇丢在茶几上,展开又合上,带起一丝微弱的风,“总比整天闷在教室里好,至少能玩手机吧。”

      顾时安大喇喇地把腿架在沙发扶手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陆星燃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手机举在半空刷着页面,过了半晌,才想起这间房里还有个沈聿。“欸,沈聿呢?”

      顾时安腮帮子鼓了鼓,正把一个冰棍往嘴里塞,声音含混不清:“从博物院出来就没看到他了,估计去买东西了。”

      “哦……”陆星燃坐起来,点开外卖软件,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我要点外卖,你吃点什么?”

      “我不用,晚点出去吃,顺便逛逛。”顾时安翻了个身,沙发垫发出一声闷响。

      “也是。”陆星燃刚把手机锁屏,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沈聿几步走进来,将手机往床上一扔,一句话没说,径直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啦啦地冲刷着瓷砖,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星燃和顾时安对视一眼,顾时安耸耸肩,站起来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轻响。

      沈聿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时,房间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尚未散尽的水汽。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解锁,给陆星燃打了过去。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你去哪了?”

      “买东西,快回去了。”那边背景嘈杂,人声、车流声混成一片,把陆星燃的声音冲得断断续续。沈聿只勉强听清了前半句,没再多问,挂了电话。

      陆星燃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露出零食包装的一角。他推门进来,沈聿正坐在床沿上看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方小小的冷月。

      “买了什么?”沈聿问。

      “吃的。”陆星燃把袋子放在桌上,并没有打开,“你刚才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沈聿放下手机,屏幕的光瞬间熄灭,房间陷入短暂的昏暗:“江逾白手机落在博物院了,我陪他回去找了一趟。”

      陆星燃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还勾着袋子的提手:“找到了吗?”

      “找到了,落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了。”

      陆星燃“哦”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他把袋子里的零食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下午的酒店走廊像一条被抽空声音的隧道,阳光偏斜,将窗帘的纹理投射在地毯上。大部分房门紧闭,偶尔传来几声远去的脚步声,旋即又被地毯吞没。

      陆星燃琢磨着人都出去了,便撕开之前买的面包,一只脚盘着坐在床上慢慢吃。门没关,半敞着,露出走廊里一小截暗红色的地毯。他戴着耳机,鼓点撞击着耳膜,目光落在手机上,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投下的一片阴影。

      江逾白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水汽,准备下楼时路过陆星燃房间,脚步下意识顿住了。门半开着,能看见陆星燃坐在床上,一只脚盘着,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着面包,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陆星燃一扭头,看清门口的人时,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滞了。他盯着江逾白看了两秒,才慢慢咽下面包,拽下一只耳机,耳道里还残留着音乐的余震:“你没出去啊?”

      “准备去。”江逾白靠在门框上。午后西斜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逆光的剪影,地面的影子被拉得格外修长,安静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窗外,风吹过庭院里的树林,沙沙声像潮水般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你膝盖又疼了吗?”

      陆星燃这下彻底怔住了。手机被他搁在大腿上,屏幕暗了下去。他和江逾白对视几秒,才摇头说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错觉,江逾白好像笑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和老师申请换房间了。”他说。

      陆星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换到什么房间了”,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沈聿提前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看到江逾白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房间,什么也没问,开始收自己的东西,充电器、衣服、手机,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唰”地一声合上,然后拎了起来。

      “那我先过去了。”沈聿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去上课了”。

      陆星燃没有说话。他看着沈聿走出去,门被带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江逾白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手机,进来之后坐在了沈聿刚才坐的那张床上,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像是真的在专注聊天。

      陆星燃坐在另一张床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面包,没有继续吃。他看着江逾白低垂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他额角斜斜切下,在鼻梁处留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他想问:你为什么突然换房间?但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面包又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正在悄悄靠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逾白下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支药膏。他走到陆星燃床边,没说话,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药膏管身的塑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陆星燃低头看了一眼,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印着“用于肌肉酸痛、关节不适”的字样。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又拧上了。

      “你怎么看出我膝盖不舒服的?”陆星燃问。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走了一个上午,正常人都有点受不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星燃的膝盖上,“更何况你。”

      陆星燃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支药膏,拿起来又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尖能感受到管身细微的纹理。然后他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

      “而且,”江逾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你如果身体没什么异常的话,绝对是要跑下去玩的。”

      陆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确实动过念头,但膝盖那种隐隐的酸胀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打消了念头。他什么也没说,把药膏放在了枕头旁边,那里有一小块凹陷,刚好嵌进去。

      两人正说着,房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被推开了。顾时安和陈哲一前一后闯进来,顾时安笑得脸都红了,一屁股坐到陆星燃旁边,像是刚经历了什么足以载入史册的事。陈哲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却透着明显的绯红。

      “你干嘛了笑成这样?”陆星燃看着他。

      顾时安捂着肚子缓了好几秒,断断续续地开口:“他刚刚,看到一只狗,想上去喂火腿肠,结果是个塑料袋,哈哈哈哈哈!”

      陈哲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个白眼了,他站在桌边倒了杯水,语气透着疲惫:“你别到处拿着说行不行?你出丑的时候我都没捅出去。”

      顾时安满脸不屑,把头一扬:“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陆星燃懒得听他俩掰扯,一人在嘴里塞了一口面包,动作快准狠。顾时安被噎住,瞪着眼睛拍胸口,陈哲也愣在原地,嚼也不是吐也不是。房间里瞬间清净了不少。

      顾时安好不容易咽下去,缓过来之后又凑过来:“燃哥,你为啥不出去啊?外面可热闹了。”

      陆星燃淡淡道:“不想去。”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心向往‘自由的世界’?”陈哲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的。

      顾时安差点背过气去。那是他初二时发过的一条QQ空间文案,配图是自己站在操场上的背影照,原话是“向往自由的世界,做一只不被束缚的鸟”。后来被陈哲截图了,隔三差五拿出来鞭尸一遍。顾时安一下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你能不能删了?都多少年了还留着——”

      “留个纪念。”陈哲的语气很平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自由的小鸟咋不飞了啊,是翅膀被折断了吗?”

      顾时安作势要扑过去,陈哲侧身躲开,两个人围着桌子绕了一圈,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过黑板。陆星燃坐在床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支药膏,用指尖碰了一下,冰凉的塑料壳在指腹下停了一瞬。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陈哲抬手拦住顾时安,手掌抵在他肩膀上,把人隔开一步远:“干嘛啊?精神污染改物理攻击了?”

      顾时安被抵住之后还在装模作样地伸手去够陈哲手里的手机,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往门口挪,嘴里还在互相甩话。陆星燃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从门口挤出去,门带上之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散。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灌进来,窗帘边缘被吹得鼓起,像一面即将飘起的帆,又缓缓落下。

      江逾白突然从书包里抽出几张纸,放到陆星燃旁边。“去年省赛真题,”他说,“你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陆星燃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上面还留着之前做题的痕迹,铅笔写的公式,又被橡皮擦掉了,留下淡淡的凹痕和灰白色的印记。他伸手拿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写。前几步没有犹豫,写到中间停了一会儿,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个小图,又继续。江逾白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一步步解题。房间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鸣。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陆星燃放下笔,把纸推过去:“好了,我乱写的,不知道对不对。”

      江逾白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七分钟。他低头对答案,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核对某个关键步骤,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把答案收起来。

      “步骤有点简略,”江逾白说,“但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陆星燃“哦”了一声,靠在床头。膝盖上敷着药膏的地方传来一阵微微的凉意,像薄荷,慢慢渗进皮肤里。

      “这次省赛如果得奖了,”陆星燃忽然问,“会被保送到哪所大学?”

      江逾白头也不抬:“南大。”

      “南大……”陆星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他记得南大去年的分数线好像是六百八十多。“你想去吗?”

      江逾白收试卷的手停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知道。”他说,“你呢?你想考哪所大学?”

      陆星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旁那支药膏,管口拧紧了,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我还没想好。”他说。

      一束夕阳在房间里明灭了一下,像是有谁在外面匆匆走过。江逾白没有再问,把试卷收进书包里,拉链拉上,发出清晰的咬合声。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星燃。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校服的轮廓映得清晰而单薄。

      陆星燃坐在床上,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好像比之前近了一些。又或者只是光线的原因。他低下头,拿起手机,锁屏又解锁,屏幕的光短暂地映亮了他的脸。
      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下。窗外的鸟叫声又停了。房间里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留在了空气里,无声地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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