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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说话的时候请看着我的眼睛   午后的 ...

  •   午后的自习室浮着一层慵懒的燥热,蝉鸣黏在玻璃窗外扯着嗓子不肯停歇。头顶的风扇吱呀转动,把试卷油墨味搅成一团浑浊的气流。

      顾时安刷手机的时候突然“卧槽”了一声,把手机举到陆星燃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篮球赛的片段,角度像是看台上某个学生偷拍的,画质不算清晰,但晃动的光影里能看见陆星燃被王成林撞倒的那一下,膝盖狠狠砸在泛着白光的塑胶地板上,他蜷缩成一团,像一张被骤然折断的弓。随后李锐蹲下来扶他,阴影笼住了大半画面。

      播放量早已冲破几十万。评论区像煮沸的水,有人在骂王成林动作太脏,也有人扒出李锐之前那句“你妈走了也有几年了吧”,大概是本班同学,话题从一场球赛开始,裹挟着情绪越滚越大。

      学校反应很快,联系发布者要求删除,可信息像泼出去的水,截图和录屏早已渗进班级群、朋友圈、各种社交平台,甚至漫溢到隔壁学校的聊天框里。顾时安他们几个没有闲着,趁着这股浪潮,一部分同学实名提交举报信,也有家长同步向年级、德育处反映情况,内容从李锐罚站学生到当众拿学生家事说事,罗列得清清楚楚。那些李锐曾自诩为“为学生好”的话,如今都成了“教师不当言论影响学生心理健康”的冰冷佐证。

      年级组立刻介入,分别找班上多名学生谈话核实情况,同时约谈李锐,一周后,学校发了通知:李锐因个人原因不再担任高二一班班主任及英语教师职务。

      周三下午,夕阳正斜斜地切进教室,将课桌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釉质。陆星燃正坐在座位上,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许静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沙哑,像穿过很长隧道的风:“陆星燃,我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了?”

      陆星燃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顿了一下才开口:“没事,许老师。软组织挫伤,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许静宁说,“我看到那个视频了。你以后打球小心一点,膝盖的伤不是小事。”

      “嗯,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细微的电流音在耳边萦绕。许静宁又说:“李老师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没有。”陆星燃说,声音低而平,“我没事。”

      “等你们拍毕业照的时候,我再回去看你们。”

      陆星燃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哦”了两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好,那说定了。”

      许静宁“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又叮嘱了一句“好好养伤”,就挂了。陆星燃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一寸寸收回,橘色的余晖从桌面缓慢退去,最后凝在手机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一抹微弱的天光。

      新来的英语老师叫吴欣。她来的那天正巧碰上月考成绩出来,天色是一种洗透了的秋蓝。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帆布袋,鼓鼓囊囊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走上讲台,阳光恰好掠过她的眉眼,她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英语老师,吴欣。”然后她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薯片、饼干、巧克力、棒棒糖,哗啦一声堆了满满一讲台,五彩的包装纸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次月考成绩我看了,大家考得不错。所以——”她顿了一下,眼底漾开笑意,“我请大家吃零食。英语140分以上的,多发一杯奶茶。”

      班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像平静湖面骤然投下的石子。陆星燃看到江逾白桌上被放了一杯奶茶,紧接着,又有一杯被轻轻搁在他自己的桌角。吴欣走过来的时候在他桌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左边膝盖,什么都没说,多放了一包原味薯片在他手边。

      校园路上的银杏叶在光影的作用下,黄的朦胧,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把碎金。大巴车来得比预计早了一些,引擎怠速的低吼混着清晨的凉意。陆星燃和江逾白上车的时候,前面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后排几个位置。

      陈哲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再旁边还有一个空位。陆星燃指了指:“坐这儿吧。”江逾白侧身坐进去,后背抵着窗。陆星燃坐在他旁边,陈哲坐在外侧。本来顾时安给陆星燃占了一个前排的座,结果上趟厕所回来,两个位置都被占了。顾时安站在过道里愣了两秒,随即认命似的在最后一排捡了个漏,坐下的时候还在骂:“我他妈就去了三分钟。”

      大巴车刚开的前半个小时,陆星燃还兴致勃勃地和江逾白聊天。他说吴欣的课比李锐的好多了,说不知道学校订的酒店怎么样。江逾白偶尔低低“嗯”一句,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像是在听他说话,又像是在描摹他说活时的唇形。渐渐地,陆星燃的声音小了下去,眼皮开始往下掉,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他困极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江逾白偏头看他,目光从他闭着的眼睫移到他护着膝盖的裤管上。犹豫了一下,左手极轻地覆上他的膝盖,隔着一层校服布料,只触到膝盖微凸的轮廓。见陆星燃没反应,江逾白才胆子大了一点,伸手将他的头轻轻掰到自己肩上。少年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拍打在他的脖颈处,带着干净的皂角气息,烫得他耳根微微发麻。

      陆星燃醒过来的时候,意识还浮在一层薄雾里。他迷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外飞速掠过的槐树影,然后才意识到自己靠着一个温热的、有呼吸起伏的、带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物体,不,准确来说好像是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直,转过头,看见江逾白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对不起对不起,”陆星燃急急忙忙地道歉,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睡着了,没注意——”

      引擎声突然停了,车厢里响起收拾行李的窸窣声。

      江逾白摆摆手,站起来,声音平淡:“到了。”他侧身让开过道,先下了车。陆星燃坐在座位上,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融进下车的人潮里,愣了几秒才跟着站起来。

      他们住的酒店是学校统一预订的,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一干二净。双人房,两张床。

      陆星燃和沈聿一间。晚上,两人洗完澡都坐在床上,暖黄的床头灯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圈。沈聿靠在床头翻手机,陆星燃坐着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的行程。门突然被敲响了。沈聿喊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江逾白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气,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洇湿了领口一小片布料。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坐到靠窗的沙发上,姿态松弛得像早就习惯了待在这里。“省赛的事,”他看向沈聿,声音低沉,“你有没有去年省赛的真题?”

      沈聿放下手机,屏幕的光在他镜片上晃了一下:“有,我发你。”

      两个人开始聊省赛,从题型聊到难度,再到往年的考点变化。陆星燃坐在床沿,静静地听着,目光却一直盯着床单上的一道褶皱,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吸引他的秘密。

      江逾白的声音和沈聿的声音交替着落进耳朵里,一个低沉,一个清润,他分不清哪句话是谁说的,只觉得那声音像夜色里的潮水,一波波漫上来,将他围住。

      然后他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发现江逾白和沈聿都看着他。沈聿靠在床头,嘴角噙着一点了然的笑意,江逾白坐在沙发上,手里空空如也,目光却沉甸甸地锁着他。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陆星燃问,声音有些发虚。

      沈聿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像羽毛搔在心上:“有人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往我这看一眼,我想看看他的注意力到底落哪儿去了。”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陆星燃,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回答。陆星燃张了张嘴,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床单上那道褶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边缘,将那道痕揉得更深。过了几秒,他听到江逾白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接着是门把手被拧开的轻响。

      “记得发我。”江逾白说。

      “嗯。”沈聿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送风声。沈聿低头继续翻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陆星燃坐在床上,看着门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动。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窗帘半拉着,漏进来一束幽冷的路灯光线,像一根银线,横亘在床沿,将黑暗裁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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