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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心果 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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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考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暮色正从窗口漫进来,像稀释的墨汁,一点点吞噬着教室里的光。空气凝滞得如同琥珀,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细密、单调,催人入眠。
江逾白刚核对完物理模拟卷的答案。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小巧的对钩。选择题全对,填空错一道,大题扣了两分步骤分,那两分丢得有些冤枉,但比起这个,他在意的是斜后方那道目光。
从落座起就没移开过,隔着几排桌椅,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若有似无地拽着他的注意力。那目光带着温度,烫得他后颈的发根有些发麻。
他忍了十分钟,指节捏着红笔,直到塑料笔身微微发热。然后他放下笔,手腕一转,骤然偏头,视线精准地刺破空气的阻隔,直直对上了那道视线。
陆星燃没躲。他甚至弯了弯唇角,冲他笑了一下,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橘色的残阳,亮得有些晃眼。
江逾白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像是被那笑意烫到。他翻开错题本,撕下一页纸,笔尖在纸面上疾走,写了一行字,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棱角分明的纸团。他头也没回,手腕向后一扬——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陆星燃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陆星燃展开,纸上是江逾白凌厉瘦劲的字迹:「别盯着我看,很烦。」
他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折好,反手一抛。纸团划过的弧线比方才更轻盈,落回江逾白的桌上。
江逾白展开,陆星燃的字迹和他报名表上那种张扬的签名截然不同,是清秀工整的行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收敛:
「可你不照样写完了?」
江逾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眉宇间那股紧绷的戾气,竟因为这行字悄然散了几分。他把纸条揉紧,塞进笔袋最里层的夹缝,像藏起一个不需要言说的秘密。
晚自习下课铃响,像一道赦令。同学们如梦初醒,抱着书三三两两离开,桌椅碰撞声和谈笑声瞬间填满了刚才的死寂。
江逾白背起书包,独自走向图书馆。夜色已浓,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今天是周三,距离七点还有三分钟。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摊开那本厚厚的竞赛讲义,台灯的光将他整个人圈进一小片温暖的明亮里。
七点整,自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秋夜的微凉。陆星燃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安静的空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身上。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书包放在邻座,拉椅子的动作刻意放轻,金属腿摩擦地面,只发出一声极短的呻吟。
江逾白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你迟到了三十秒。”
陆星燃愣了一下,低头解锁手机屏幕,荧光映亮了他的下颌线:“……就三十秒。”
“我说过,迟到一分钟就不等。”
“所以还不算迟到。”陆星燃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封皮卷曲,显然被主人随意对待了许久。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到江逾白面前,“这道,不会。”
江逾白瞥了一眼,是一道高一基础的函数单调性证明题,简单得甚至不需要动脑。他抽出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步,推回去,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石墨痕迹。
陆星燃看了几秒,眉头微蹙:“第二步到第三步怎么跳过去的?”
“没跳。你自己没看懂。”江逾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像秋夜的露水。
陆星燃盯着那两行字琢磨了十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江逾白写的第三步后面,一笔一划,补了整整四行推导过程。笔迹稳健,逻辑严密。他把草稿纸推回去,抬眼看着江逾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又像是期待。
江逾白低头扫了一眼。推导完全正确,步骤完整,思路清晰得如同教科书。这绝对不是他们口中那个“基础薄弱”的陆星燃能写出来的水平。
“不是会吗?”江逾白抬眸看他,“为什么装?”
陆星燃脸上的笑意微顿,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你上次查到了什么?”他没有回答,反而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江逾白的耳廓上。
“省三等奖。因伤缺赛,成绩保留。”
“就这些?”
“你还想让我查到什么?”江逾白反问,语气平淡,却好像带着某种力量。
陆星燃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靠回椅背,膝盖在桌下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头翻开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
纸页的角落,用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歪斜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泪水晕开了墨迹:“我妈去世之后,就没碰过竞赛了。”
江逾白的指尖停在纸页上,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抬眼看向陆星燃。少年面上还是那副样子,但握着笔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
“这是去年写的。”陆星燃说,语气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爸再婚之后,我就不怎么在家做题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星燃合上练习册,发出一声闷响。他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继续讲题吧,班长。这道函数你还没讲完。”
他低下头抄题,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江逾白看着他握笔的手,那双手明明很有力,此刻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他抬起眼,正视陆星燃。
“陆星燃。”
“嗯?”
“你膝盖的伤,和放弃竞赛,是同一年?”
陆星燃抄题的动作停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沉默了三秒。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停在唇角,并未抵达眼底:“班长,你查得这么细,我会以为你不是对我感兴趣,是对我的病历感兴趣。”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星燃收回目光,把题抄完,将练习册推过来:“讲题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拿起笔。他没有再追问,但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的时候,在最后一步的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指向一行极小的字,像是怕被人窥见:
“‘以后再说’就是‘现在不想说’。我可以等。”
陆星燃看着那行字,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把那道题的答案抄进练习册,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力透纸背。
晚上九点半,江逾白回到家。
客厅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冰箱运作发出的低沉嗡鸣。主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里面没有声音,死寂得像一座坟。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星燃发来的消息:
「班长,今天那道函数的第二种解法我没看懂。明天能再讲一遍吗?」
「还有——你说“可以等”。等多久?」
江逾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没有回复,而是转身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个旧档案袋,落了薄灰。他拿出其中一个,封面上印着褪色的“市青少年夏令营”字样。
那是他父亲带过的最后一届夏令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