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格点上的烟火 第一次见面 ...
-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实验中学爬满爬山虎的教学楼墙壁。风里裹着巷口早餐铺的甜香,还有篮球场飘来的淡淡青草气,唯独钻不进三楼那间始终安静的教室。
江逾白把最后一道物理竞赛题的步骤誊写在错题本上,笔尖顿了顿,将最后一个红笔标注的受力点圈死。后墙的石英钟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刚敲过下午四点整。他合上册子时,指腹划过烫金的公式,那些精准的符号像刻在骨子里的秩序,将他的生活切割得严丝合缝。
作为连续两年稳坐年级第一的模范班长,江逾白的世界里从没有“意外”二字。早上六点十五分的闹钟分秒不差,课间十分钟雷打不动的错题复盘,晚自习三张必刷的模拟卷,还有他始终与人群保持的、半米的安全距离。他习惯用理性裹紧所有柔软,像给一本摊开的诗集封上硬壳。
窗外的篮球场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是高二(1)班的绝杀球。江逾白只是偏头瞥了一眼,目光又迅速落回笔记本上的受力分析图,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江逾白,老班叫你去趟办公室。”
苏晚栀的声音带着女生特有的软调,打断了他的演算。江逾白“嗯”了一声,起身时带起的风掀动桌角的错题本,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露了出来,像一片精心修剪的枫林。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恰好顿住——一个穿着白色球服的少年正从里面出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盛着盛夏未散的热烈。
陆星燃手里转着一颗磨得发亮的篮球,指尖灵活地绕着球转了半圈,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他与江逾白擦身而过时,篮球不小心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抱歉啊同学。”陆星燃笑着道歉,声音像浸了冰的汽水,混着特有的清朗,带着夏末最后一抹爽快的热意。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鼻尖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股陌生的气息——混着运动饮料的甜涩、阳光晒过布料的暖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青草味。那味道像一团滚烫的烟火气,猝不及防地撞进他习惯了消毒水和旧纸张气息的世界,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办公室里,许静宁正低头整理一摞浅蓝色的报名表。听见动静,她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江逾白,这是刚从体校转来的同学,陆星燃。以后就分在我们班了。他的文化课基础比较薄弱,你是班长,平时多帮他辅导一下。”
江逾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陆星燃正靠在窗边喝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颗被阳光浸暖的樱桃。听见班主任的话,少年立刻转过头,桃花眼弯成月牙,冲江逾白挑了挑眉:“班长好,以后请多指教。”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他校服袖口沾着的草屑上,淡淡开口,声音像秋日的风,清冷却带着距离感:“我晚上要上竞赛课。”
言下之意,没时间。
陆星燃却像没听出他的拒绝,捏扁手里的空饮料瓶,精准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笑着摇头:“没事,我可以等你下课。反正我晚上也没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江逾白没再说话,接过许静宁递来的报名表,指尖触到纸页上少年的签名——陆星燃,字迹张扬得像他的人。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陆星燃追了上来,怀里抱着一颗崭新的橙色篮球,球皮上还印着浅浅的品牌标识。
“班长,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江逾白的拒绝简洁干脆,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一起去吃晚饭?我知道校门口有家烧烤摊,烤茄子超好吃,蒜蓉酱是独家的,我上次偷偷尝过一次,至今难忘。”陆星燃锲不舍地跟在他身后,像只黏人的大型犬,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我晚上要刷题。”江逾白的脚步没停,银色山地车的车锁在他指尖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陆星燃却依旧跟得自然,仿佛两人已经并肩走了许久:“没事,我陪你在教室刷题,我坐着看,不打扰你。”
江逾白跨上自行车,脚刚踩上蹬子,就听见身后传来少年的喊声,带着点雀跃的尾音:“班长,明天早上我帮你占座吧!第一排视野好,还能第一时间看到黑板,比后面强多了!”
蹬子顿了一瞬,风掠过江逾白的耳尖,带着九月的暖意。他没回头,只是轻轻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汇入放学的人流,车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陆星燃的声音被风揉碎,飘在他身后:“班长明天记得早点来,我一定给你占最好的位置!”
晚上七点,竞赛课准时结束。江逾白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路灯已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地面,像铺了一层碎金。陆星燃正靠在路灯杆下玩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着,怀里的篮球放在脚边,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看见江逾白出来,少年立刻收起手机,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笑容比路灯的光还要暖:“班长,下课啦!我等你好久了。”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颗沾灰的篮球上,语气依旧平淡:“你不用等我。”
“没事,反正我也没别的事。”陆星燃弯腰捡起篮球,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顺势把球拍了两下,发出“砰砰”的轻响,“走,我请你吃烧烤。就当是谢谢你以后帮我辅导功课,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江逾白本想拒绝,可抬头时,撞进陆星燃亮晶晶的桃花眼里,那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夏夜的星子,晃得他心头轻轻一颤。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烧烤摊藏在校门口的老巷子里,铁皮棚子下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蒜蓉的焦香混着孜然的香气,钻进鼻腔里。陆星燃熟门熟路地走到摊主面前,熟稔地喊着:“李叔,两份烤茄子,多放蒜蓉和酱汁,掌中宝来五串,肉串十串,再拿两瓶冰可乐,要最冰的!”
江逾白站在一旁,看着他和摊主熟络地聊天,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融入过这样热闹的人间烟火。
很快,烤串就端了上来。油滋滋的烤茄子铺在白瓷盘里,淋着浓稠的蒜蓉酱汁,还撒了一把白芝麻,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陆星燃把其中一瓶冰可乐推到江逾白面前,瓶身还凝着一层水珠:“尝尝,这家的烤茄子是李叔的招牌,我保证,你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江逾白看着那盘烤茄子,软糯的茄肉裹着焦香的蒜蓉,和他平时吃的清淡营养餐截然不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软糯的口感混着蒜香、焦香和酱汁的甜,在舌尖炸开一片热烈的滋味。
“好吃吧?”陆星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邀功的小狗,虎牙微微露出来,“我就说你会喜欢的吧?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被惊艳到了,原来烤茄子可以这么香。”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烤得温热的茄子在舌尖化开,暖意在喉咙里慢慢散开。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烟火气”的东西了,连带着身边的人,都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烤得他后颈有些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陆星燃一边啃着肉串,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体校的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以前在省队练篮球,天天泡在训练馆里,早上五点就起来跑圈,晚上练到十点才休息。后来有一次比赛,膝盖不小心受了伤,医生说半月板撕裂,不能再做高强度的突破和跳跃了,不然膝盖就废了。”
他顿了顿,扯了扯校服裤腿,露出膝盖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蛰伏的银色小蛇:“我爸就说,让我先转来这里,把文化课补上来,以后考个大学,好歹有个出路。”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心头莫名一紧。他张了张嘴,想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话到嘴边,却被陆星燃的笑声打断。
“以后再说呗。”陆星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咬了一口掌中宝,“先把物理考及格再说,不然我爸又要念叨我半天,比老班还啰嗦。”
江逾白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轻轻颤了一下,莫名有些软。他放下筷子,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串清晰的数字:“每周三、周五晚七点,我在图书馆三楼自习室,你可以过来问问题。有不懂的,直接找我就行。”
陆星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抓住了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把便签纸攥在手里,指尖都有些发颤:“真的吗?谢谢班长!我一定准时到!绝对不迟到!”
回到家时,已经是九点一刻。江逾白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习题集刷题。他靠在书椅上,指尖还残留着烤茄子的余温,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星燃的笑脸——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像盛了整个夏天的星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留着烧烤摊的热气,烫得有些发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栀发来的消息,问他竞赛课的笔记要不要整理。江逾白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反而点开了备忘录,打下了一行字。
第二天早上,江逾白走进教室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座位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肉包,豆浆杯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肉包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陆星燃正趴在桌上补觉,脑袋枕着胳膊,呼吸均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浅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江逾白,眼睛立刻弯起来:“班长,早啊。”
“你怎么来了这么早?”江逾白走过去,拿起豆浆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说帮你占座吗?”陆星燃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锁骨微微凸起,“第一排的位置我早就占好了,还给你带了早餐,我看你昨天晚上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江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手里的热豆浆,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窗外的香樟叶好像更绿了,教室里的阳光好像更暖了,这个秋天,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陆星燃果然抱着书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碎金。
江逾白翻着语文书,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旁边的人身上。陆星燃读得很认真,嘴唇轻轻动着,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像是在琢磨课本里的句子。
看了一会儿,江逾白忽然有些走神。他想起昨天烧烤摊的热气,想起陆星燃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杯温热的豆浆。
陆星燃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桃花眼微微弯起,冲他眨了眨眼:“班长,你在看我?”
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拂过耳畔,带着少年身上的青草香,江逾白的心跳猛地加快,耳根瞬间泛红。他猛地收回目光,假装翻书,声音有些不自然:“看你有没有在认真早读。”
陆星燃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来,像羽毛一样,轻轻挠着江逾白的心尖。他故意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那班长可要好好监督我哦。要是我早读偷懒,你可不许包庇我。”
江逾白的耳尖更烫了,连带着脸颊都泛起淡淡的红。他偏过头,不敢再看陆星燃,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身边的人低低的笑声,像夏日的风,轻轻吹进他的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交叠的课桌上,也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格点般精准的生活,终于闯进了一团滚烫的烟火。而这团烟火,正一点点,融化他冰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