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真的不记得了吗?   陆星燃 ...

  •   陆星燃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他站在门外,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动,就听到了林璐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感的客套,而是压低了嗓子、带着某种不耐烦的尖锐——
      “难道你想像陆星燃一样混日子,到时候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陆星燃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林晓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接着林璐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门板:
      “他中考多少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别跟他学。”

      陆星燃站在门外,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有拧动。
      呵。中考都没过,就开始想高考了。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鞋带还是松的,和下午一样,他没系。

      然后他拧动了钥匙。
      门开了。

      客厅里的声音骤然停住。
      林璐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不是愧疚,不是慌张,是一种“被发现了但不想承认”的僵硬。林晓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陆星燃没有看她们。

      他换了鞋,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穿过客厅,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林璐在身后叫了他一声:“星燃——”

      他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把书包放在桌上,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混日子。”
      “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你别跟他学。”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桌面上那本黑色封面的错题本。扉页上的篮球贴纸在灯下反着光。

      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两个字:香奈儿。

      不是奢侈品的那个香奈儿。是一个人的外号——赵屿丞,初中时候在体校认识的,后来去了职高学电子维修。他的手很稳,焊电路板从来不用放大镜。

      陆星燃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道略带懒散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电流的嗡嗡声:
      “燃哥,咋了?”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嗯……最近都行。”赵屿丞那边传来椅子转动的吱呀声,“但是如果那个定位器不是市面上普通的这种,时间上可能要延长。”
      “好。”

      “你把照片发给我,我先看看是什么型号。”
      “嗯。”

      陆星燃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定位器,江逾白拆不掉——不是技术问题,是他妈会问。之前吃烧烤那件事,她在家庭聚会上当着一桌亲戚的面,笑着说了一句:“逾白现在交朋友,都不跟妈妈说了。”

      笑盈盈的。声音不大。但江逾白回来之后,给他发了四个字:「手机被收。」

      后来手机还回来了,但项链没取下来。陈曼没说“你必须戴着”,但每次视频都会问一句“项链还在吗”。像关心,像提醒,也像警告。

      江逾白去图书馆,是在家保证了好几天才换来的。
      保不齐陈曼什么时候又会看他定位,翻他手机。不是翻手机里的内容——是翻他有没有把项链取下来。

      所以等不了太久。
      陆星燃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管有点发黄,边角积了一层薄灰。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翻开错题本,开始做题。

      第二天下午,图书馆三楼。
      陆星燃到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过程。

      陆星燃把书包放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定位器的特写,拍得很清楚,连上面的序列号都能看清。

      他把手机推到江逾白面前。
      “昨晚发给我一个朋友了,”他说,“他说这种很少见,想要不留痕迹地拆掉基本不可能。时间上要一周左右。”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放大,又缩小。
      “一周。”他重复了一遍。
      “等不了那么久。”陆星燃说。

      上次手机被收了三天。三天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第四天江逾白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项链还在。」陆星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我有办法。”他把手机推回来。
      陆星燃看着他。“什么办法?”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草稿纸翻过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换。

      “换?”

      “找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项链吊坠。”江逾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道题的解法,“把定位器放在家里。我戴着新的出门。”

      陆星燃愣了一下。“你有一样的?”

      “没有。”江逾白说,“但可以买。这个牌子我知道。”

      “你妈不会发现?”

      “她一般不会拆开检查。”江逾白顿了顿,“她只看定位。”

      陆星燃沉默了。
      这个办法不算完美,但比拆定位器快。不需要等一周,不需要冒“被陈曼发现被动过”的风险。

      “那你原来的吊坠怎么办?”他问。
      “先留着。”江逾白说,“等以后有机会再处理。”

      陆星燃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想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这个办法?是上次被收手机之后,还是更早?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物理竞赛真题集的时候,陆星燃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抽出来。展开。
      是那张物理竞赛报名表。
      “姓名”那一栏,写着“陆星燃”。
      “就读学校”那一栏,填好了——实验中学。

      “家长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笔迹潦草,连笔带过,像是赶时间随手签的,但能看出来是练过字的人写的。
      陆建军。

      江逾白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东西,放下笔,看了一眼。“你爸同意了?”
      “怎么可能。”陆星燃把报名表放在桌上,指尖在那个潦草的签名上点了点,“找人仿的。”

      江逾白看了他两秒,没问“找谁仿的”,也没问“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他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陆星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我之前就想问你。”
      “嗯?”
      “我们在夏令营是怎么认识的?”
      江逾白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星燃。
      “你不记得了?”

      陆星燃摇头。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失望,是某种更深的、更不好形容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手机。”他说,朝陆星燃伸出手。
      陆星燃愣了一下。“要手机干嘛?”
      “给我。”

      陆星燃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江逾白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直接点开了备忘录。

      然后他找到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0625。
      他点开,里面只有一个备忘录,备注也是:0625。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江逾白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屏幕上,“你备忘录里有一个备注是‘0625’的,包括它所在的文件夹都是这串数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回到陆星燃面前。
      “你真的不知道吗?”

      陆星燃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0625。
      他知道那是什么。从他创建这个文件夹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那是夏令营第一天的日期。
      六月二十五日。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在一个叫“0625”的文件夹里,和计算器、指南针放在一起。文件夹的名字是数字,备忘录的名字也是数字,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但他忘了。
      江逾白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陆星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楼梯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乱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江逾白没有拆穿他。
      他低下头,翻开练习册,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公式,然后停下来。

      “第一天,”他说,没有看陆星燃,“我们就是住在一起的。”
      陆星燃抬起头。
      “夏令营是两人一间。”江逾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睡上铺,我睡下铺。你晚上说梦话,说了一句‘妈妈,我拿奖了’。”

      陆星燃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问你说了什么梦话,你说你不记得了。”江逾白顿了顿,“我就没再问了。”

      沉默。
      陆星燃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张报名表。陆建军三个字潦草地躺在“家长签字”那一栏,笔画连在一起,像是签的人不想多花一秒钟在这张纸上。

      “你还记得别的事吗?”他问,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记得。”江逾白说。
      他没有说记得什么。
      陆星燃也没有问。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中间隔着那张报名表和那部手机。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报名表的边缘照得发白。
      过了很久,陆星燃开口了。

      “0625。”他说,顿了顿,“是第一天。”
      江逾白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陆星燃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叫“0625”的文件夹,点开那个叫“0625”的备忘录。

      里面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他创建了它,但他从来没有往里写过任何东西。他只是建了一个叫“0625”的文件夹,又建了一个叫“0625”的备忘录,然后把它们藏在了所有的文件夹里,让它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个存在。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里面是空的。”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江逾白看。
      江逾白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就是——”陆星燃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但我又怕忘了。”

      “怕忘了什么?”
      陆星燃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备忘录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刚才说的那个办法,”他说,换了话题,“换项链。需要我帮忙吗?”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陆星燃在转移话题。他没有拆穿。
      “需要。”他说,“你那个朋友,能弄到同款的吊坠吗?”

      “我问问他。”
      陆星燃拿起手机,点开和赵屿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真题卷。
      “继续讲题。”他说,“上次那道电磁感应,我没听懂。”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笔。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公式。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去,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落在写满公式的纸页上,落在那张写着“陆建军”三个字的报名表上。

      潦草的签名,在光里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但它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