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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今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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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升旗仪式格外漫长。
陆星燃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盯着主席台上校长的秃顶。阳光照在那片光溜溜的头皮上,反着光,像一颗刚剥了壳的卤蛋。校长大概是把这辈子所有的修辞手法都翻出来了,每一个词都要拉长音调说三遍,恨不得把话筒插到自己嘴里说话。
陆星燃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咬着嘴唇硬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顾时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干嘛呢?”
“没干嘛。”陆星燃吸了吸鼻子,把嘴角压下去。
校长讲了整整半个小时。然后是副校长,然后是教导主任,然后是学生代表。陆星燃已经开始数地上有几块砖了。
终于,宣传副校长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再过两周就是校园文化艺术节了,有节目的班级自己下去准备,报名截止下周五。”
陆星燃的眼睛亮了一下。
艺术节。不用上课的那种。
回班的路上,还在楼梯上,顾时安就迫不及待地拉住陆星燃,叽叽喳喳地说开了:“燃哥燃哥,要不我们去演个小品吧?校园霸凌的那种主题,我跟你说,这种题材获奖率高,去年一等奖就是演这个的。”
陆星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我们两个?一人分饰多角啊?”
“我早就想好了!”顾时安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阿哲他们肯定也会参加,整场算下来要不了多少人的。我都数过了,加上你加上我加上阿哲再加上——”
“行了行了。”陆星燃打断他,但嘴角已经有点往上翘了。
他没说话。但在顾时安看来,等同于默认。
他理所当然地开始拉拢同学。先从后排开始,一个一个问过去,声音越来越大,手势越来越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拉人去打架。
陆星燃坐在座位上,低头翻课本,假装不关自己的事。
纪禾抬起头,看了两分钟。她手里还握着笔,课本上写了一半的笔记,但目光一直跟着顾时安在教室里转。
“你们要报节目啊?”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别用‘我们’。”陆星燃头都没抬,“我还没说要不要去呢。”
纪禾点了点头,没再问了。陆星燃以为她就此作罢,刚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余光就瞥见她放下笔,站了起来,朝顾时安走去。
陆星燃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见纪禾走到顾时安面前,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他看见纪禾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收作业”脸,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带着点期待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的样子。
她很开心。
陆星燃的不好预感更强烈了。
纪禾走回来,坐下的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了。她还没开口,陆星燃就说:“我不去。”
“他们要演小品,”纪禾说,完全无视了他的拒绝,“我也想去。”
陆星燃连身体都坐直了,转过头看着纪禾:“他们演的是校园霸凌欸。你这种好学生能去演什么?被霸凌者?”
“瞧不起谁呢?”纪禾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我初中的时候也演过差不多的。”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
“我演的可是校外的混混。”
陆星燃盯着她看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从这句话里读出了一丝自豪——一种“别看我平时不说话,我也是有故事的人”的自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你演混混?”他最终只挤出了这四个字。
“嗯。”纪禾点头,很认真,“还染过头发。”
陆星燃沉默了两秒,转回头,翻开课本。
他决定不再追问纪禾的初中生活。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最终陆星燃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改变主意了,而是顾时安已经把名单交上去了,上面写着“陆星燃”三个字,角色那一栏填的是“被霸凌者”。
“凭什么我是被霸凌的?”陆星燃当时就问了。
“燃哥,这个我最懂了,你一看就不适合演霸凌者。”顾时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笃定,“看起来太好欺负了。”
陆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他确定顾时安是在睁眼说瞎话,但纪禾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就没再争辩了。
排练利用午休时间,在备用教室进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桌椅被推到墙边,腾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当舞台。
陆星燃靠在窗台上看剧本,越看越觉得——这帮人还真是有点东西。
剧情跌宕起伏:开场是校园里的日常霸凌,中间穿插被霸凌者的内心独白,然后是校外混混介入(纪禾演的),接着是反转——原来混混曾经也是被霸凌者,最后是和解与救赎。
顾时安演霸凌者的跟班,台词不多但表情丰富,每一个白眼都翻得精准到位。陈哲演主角的朋友,有一段哭戏,虽然哭得像在笑,但胜在感情充沛。
而纪禾——
陆星燃不得不承认,纪禾简直像换了个人。
她演的混混,走路带风,眼神凌厉,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有一场戏她要推搡顾时安,手还没碰到,顾时安就连退了三步——不是演的,是真的被吓到了。
“你以前真的演过?”陆星燃忍不住问。
“嗯。”纪禾收起了刚才的混混表情,又变回那个面无表情的课代表,“我们初中那个还拿过奖。”
陆星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他永远猜不透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他的戏份不多,但有一场重头戏——被霸凌者被烟头烫。他不用真烫,但要演那种“疼但不能叫”的表情。他对着剧本琢磨了很久,试着皱眉、咬嘴唇、攥紧拳头,总觉得差点什么。
备用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的推开,是猛地一下——这扇门年久失修,门轴早就锈死了,平时开个门都得费好大力气。这一推,整扇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像有人放了个炮仗。
教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顾时安手里的道具掉在地上,陈哲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纪禾的“混混表情”瞬间碎了一地。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江逾白站在那儿。
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屋子的人。
顾时安最先反应过来,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江神?你怎么来了?”
江逾白的目光从顾时安身上移过去,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星燃身上——陆星燃正半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剧本,被那声巨响吓得还没回过神。
“下节课要考数学。”江逾白说,语气很平,“我来看看桌子够不够。”
顾时安愣了一下,随即哀嚎了一声:“啊?又考试?不是,为啥非要来这儿啊?教室不一样能考吗?”
江逾白没有回答。
他开始在备用教室里走动,一排一排地数桌子。其实大家都清楚——这间教室的桌子和隔壁班的一样多,没什么好数的。但没有人问。
他经过陆星燃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陆星燃蹲着在看剧本,手机随手搁在桌上。
屏幕忽然亮了。
有人给他发消息。不知道是谁,也看不到内容。
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壁纸映在了江逾白的余光里。
不是之前那张。陆星燃换了壁纸。
主体是两个男生的背影,站在海边,橘红色的落日铺满整片海面,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静静并肩而立,背影紧紧交叠相融,一同望向漫天温柔暮色。
一个像他。一个像陆星燃。
江逾白数桌子的动作没有停。他的手指从一张桌子移到下一张,动作连贯,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目光在那张壁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移开了。
“你们继续。”江逾白头也没回,声音不大。
顾时安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道具:“那咱们继续继续,从刚才那场开始啊,纪禾你站这边——”
排练继续。
陆星燃的注意力有点散了。他拿着剧本,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方向瞟。
余光里,门口那道身影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他蹲下来攥拳头的动作。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燃哥,到你那场了。”顾时安喊他。
“哦。”陆星燃收回目光,把剧本放下,走到场地中央。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这是被霸凌者被烫之后的动作——蜷缩起来,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头抬起来一点,看不到你的脸。”陈哲在旁边说。
陆星燃把头抬了一点。
余光里,门口那道身影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看手机。
排练结束的时候,午休快过了。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陆星燃把剧本塞进书包,抬头看见江逾白还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已经揣进口袋了。
“你要走了吗?”陆星燃走过去。
“嗯。”江逾白站直身体,“你那个动作不对。”
陆星燃愣了一下。“什么动作?”
“被烫的时候。”江逾白说,“你攥的是拳头,不是衣角。人被烫到的第一反应是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如果是蹲着,会抓自己的衣服。”
陆星燃怔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他演的,确实是在攥拳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的?”他问。
江逾白没有回答。
他看了陆星燃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
“壁纸,”他说,没有回头,“新换的?”
“……嗯。”
江逾白沉默了两秒。
“拍得还行。”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
陆星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顾时安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江神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了?”
“他什么时候管过排练的事?而且备用教室的桌子,有什么数的必要——”
“走了,上课了。”陆星燃打断他,抬脚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摸出手机,点开那张壁纸,看了两秒。
两个男生的背影,面对着大海和落日。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嘴角那个弧度,这次没有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