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逆光里的微光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着旋儿,刚整好队形的同学们喧闹的人声还没完全散去,校园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林主任那标志性的、带着浓重烟嗓的声音,透过密密麻麻的喇叭,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现将高二违纪事件通报如下:2025年11月25日,高二一班陆星燃,晚自习结束后未按时离校,于教学楼三楼男厕内,殴打高二八班陈乔同学,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陆星燃同学全校通报批评处分,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严守校纪校规,杜绝此类暴力事件再次发生……”

      广播里的声音被电流放大,褪去了平日里在办公室训人时的威严刻薄,反倒多了几分生硬的冰冷,一字一句砸在空气中,让原本嘈杂的操场瞬间安静下来。三三两两结伴聊天的学生纷纷闭上嘴,脸上露出或好奇、或惊讶、或鄙夷的神色,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快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高二一班的方向。

      陆星燃就站在队伍最后面,单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顾时安肩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校服外套。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仿佛广播里那个被通报批评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周围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有同情,有嘲讽,还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那些看热闹的同学,还是在笑这场荒唐的闹剧。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场看似他恃强凌弱的殴打事件,背后藏着怎样的隐情。原本按照校规,他这种打架行为,至少是记大过处分,甚至有可能被劝退,可如今却只是轻飘飘的通报批评,这一切的转变,都源于沈聿手里的那盘录像带。

      没人知道沈聿是从哪里找来的那盘关键录像,清晰地记录了当晚后花园里的全部经过,不仅还原了陈乔先欺负别人、甚至先动手的事实,还意外录下了陈乔平日里霸凌同学的片段,直接坐实了陈乔屡教不改、品行不端的罪名。最终的处理结果天差地别,陈乔因多次违纪、情节严重被学校劝退,而他陆星燃,从原本的记大过处分,改成了如今的全校通报批评。

      用许静宁的话来说,陆星燃这次虽然冲动犯了错,但好歹有录像证明他不是无故伤人,起码人品是站得住脚的。

      陆星燃想起沈聿把那盘封装好的录像带递到他手里时的模样,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样子,语气平淡地说“刚好拍到,能用”,可他心里清楚,沈聿向来不爱管闲事,这次肯出手,不过是看在沈言的份上。当时他看着手里的录像带,还没心没肺地对着沈聿笑骂,埋怨他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要是早一点上交学校,他就能亲眼看到陈乔那张从嚣张跋扈到面如死灰的变脸现场,更不敢想象,向来骄纵儿子的陈母,得知自己儿子做出的事时,会是怎样气急败坏的表情。

      思绪正飘着,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江逾白拿着刚换好的笔芯,将空掉的笔芯壳随手丢进桌角的垃圾桶,他微微侧过身,朝陆星燃那边瞟了一眼,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关切:“你爸昨天没说你吗?”

      陆星燃回过神,从板凳上直起身,将书包往桌肚里随意一塞,脸上露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肯定说了啊,我前脚刚进家门,他后脚就接到了老师的电话,我前阵子才跟他拍着胸脯保证,要改过自新,不再惹事,这转头就闹了这么一出,他差点没把我吃了。”

      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仿佛还能想起昨晚陆建军震怒的模样,接着说道:“昨晚要不是我阿姨拦着,我爸那脾气,非得把我揍一顿不可,我估计早就被打死在客厅里了。”

      阿姨?

      听到这两个字,江逾白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他和陆星燃做了两个多月的同桌,平日里听陆星燃提起家里,大多时候都是说父亲管教严格,却很少听他提起母亲,更从未听过他说过“阿姨”这个称呼。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也知道不该随意打探别人的家事,那丝疑惑只是在眼底停留了片刻,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只是看向陆星燃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静静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被我爸追着在客厅里跑了三圈,差点没磕在楼梯拐角上。后来好不容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解释清楚,把沈聿给的录像片段也给他看了,他才消了点气,可还是板着脸训了我半天,说我遇事太冲动,让我下次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再动手打人,要先找老师解决。”陆星燃说着,趴在了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语气恹恹的。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地安抚道:“别想太多了,幸好这次只是通报批评,没有记入个人档案,对你以后的升学和发展,都没多大影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其实记不记入档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啦。”陆星燃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坐得端正的江逾白,左手从桌下伸出来,随意把玩着一块白色的橡皮,指尖反复摩挲着橡皮的边角,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平日里吊儿郎当截然不同的落寞,“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成绩一塌糊涂,整天就知道惹事,像我这种人,注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出路,以后也就是混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早已给自己的人生判了刑,那种发自内心的自我否定,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江逾白的心里。

      江逾白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陆星燃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少年的手心温热,带着几分写字留下的薄汗,轻轻包裹住陆星燃微凉的指尖,他的眼神认真又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能这么说自己,陆星燃,你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一点都不糟糕,你很善良,也很优秀,只要你愿意努力,以后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好前途,千万不要随便否定自己。”

      陆星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抬眸看向江逾白,撞进他那双清澈又温柔的眼眸里,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敷衍和同情,只有满满的真诚与笃定。他扯了扯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可那笑容却十分勉强,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苦涩,眼底的落寞丝毫没有散去。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想告诉他哪怕成绩不好,也可以有自己的目标,不管目标是大是小,都是支撑着自己往前走的动力,想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可还没等他开口,刺耳的上课铃声突然在校园里响起,打断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

      急促的铃声将陆星燃从那片刻的低落情绪里拉了回来,他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懵的眼睛,看着门口走进来的物理老师老杨,压低声音对着江逾白嘀咕了一句:“老杨怎么每次都踩点进教室,真是掐着时间过日子。”

      抱怨完,他随手从桌肚里翻出物理课本,胡乱摊在桌面上,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讲台上,老杨把教案往讲桌上一放,拿起粉笔敲了敲黑板,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力,开口宣布道:“跟大家说个事,下个月市里要举办一场物理竞赛,含金量很高,获奖的话对以后自主招生、升学都有帮助。刚好,再过两周就是本学期的第二次月考,这次竞赛的参赛人选,就从这次月考的前三名里选。如果能在市里拿到好成绩,就可以代表市里去参加省赛,所以这次月考,大家都好好考,争取抓住这个机会。”

      老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其实心里也清楚,这类学科竞赛,向来都是班里尖子生的舞台,普通学生就算想参与,也很难有竞争力,每次有这种比赛,代表班级和学校去参加的,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人,根本没有悬念。

      陆星燃坐在座位上,听着老杨的话,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里的笔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杂乱的痕迹,眼神若有所思。物理竞赛……月考前三名……这几个字眼,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竞赛、考试,对他来说,读书不过是应付家长,混到高中毕业就行,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念头。

      下课铃声一响,陆星燃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穿过喧闹的教室,跑到了顾时安的课桌前,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面,开门见山地问道:“欸,顾时安,问你个事,一般这种竞赛,我们班都是哪些人去参加啊?”

      顾时安正低头整理着乱成一堆的试卷,闻言头也没抬,脱口而出:“还用问吗?肯定是江逾白、沈聿、苏晚栀那几位神人呗,还能有谁?每次数理化竞赛,都是他们包揽名额,其他人连边都沾不上。”

      话说完,顾时安才抬起头,看到陆星燃一脸认真的神情,他手里的笔顿住了,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陆星燃一番,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试探着开口:“燃哥,你突然问这个,该不会是……你想去参加这个竞赛吧?”

      陆星燃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转身,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可在顾时安看来,这种沉默,就是最好的默认。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星燃的背影,满脸的不可置信,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陆星燃?那个成绩常年在班级中下游、整天吊儿郎当、连作业都懒得写的陆星燃,竟然想参加物理竞赛?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陆星燃回到座位上,没有理会身后顾时安震惊的目光,只是默默坐好,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老杨课上说的话,还有江逾白之前对他说的那句“你很优秀,一定会有好前途”。他以前总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可这一刻,他突然想试试,想为了某件事,努力一次。

      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校园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走廊。陆星燃收拾好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着急离开,而是对着身旁的江逾白说道:“走,去图书馆待一会儿,我还有点事没做完。”

      江逾白微微有些意外,平日里陆星燃放学恨不能第一个冲出教室,从来不会主动留在学校学习,今天却格外反常。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书本,跟在陆星燃身后,一起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傍晚,夕阳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洒进一片暖金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淡淡清香,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显得格外静谧。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江逾白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准备先把英语作文写了,转头却看到陆星燃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全新的物理竞赛真题卷,放在了桌面上。

      那本真题卷封面崭新,一看就是刚买的,书页都还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与他平日里空空如也的书包、字迹潦草的作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逾白看着那本物理真题卷,意外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他轻声问道:“你作文写完了?今天老班可是特意叮嘱,明天一早要收的。”

      陆星燃闻言,头也没抬,手已经翻开了真题卷,目光紧紧盯着眼前一道复杂的力学实验探究题,眉头微微皱着,全身心都扑在了题目上,连眼神都变得专注起来。他握着笔,在题目上圈圈画画,标注着关键条件,语气认真地回道:“作文可以晚上回家再写,耽误不了多久,这个必须要在这写,遇到不会的题目,还能直接问你。”

      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周围学习的同学,可那份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专注,却毫不掩饰。平日里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此刻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浮躁,安安静静地坐在暖光里,对着一道道晦涩的物理题目,一点点钻研,连侧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

      江逾白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看了两秒,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他主动留下来学习,都是为了下个月的物理竞赛,为了那次月考,为了试着努力一次。

      想到这里,江逾白的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拿出自己的物理笔记,轻轻推到陆星燃面前,然后低下头,安静地写着自己的作业,偶尔抬头,看着身旁认真做题的少年。

      暖金色的夕阳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陆星燃握着笔,偶尔遇到解不开的难题,会停下笔,侧头小声向江逾白请教,江逾白便会耐心地给他讲解解题思路,一步步引导他找到答案。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安静的陪伴和默默的支持。

      陆星燃看着草稿纸上慢慢写满的解题步骤,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充实的感觉,不再是以往的迷茫和自我否定。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以他现在的成绩,想要冲进班级前三,简直是难如登天,可他不想再轻易放弃,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因为他身边有江逾白,有那个愿意相信他、陪着他一起努力的人,也因为他想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想成为更好一点的人,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不一样的前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柔和的灯光笼罩着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那些藏在心底的低落与迷茫,在这一刻,渐渐被眼前的真题、身边的陪伴,还有对未来的一丝期许,一点点驱散,逆光里,终于照进了一缕属于陆星燃的微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