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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感觉藏不住事 早读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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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下课铃像一把刀划破了晨间黏稠的寂静。那声音尖锐、急促,震得人耳膜发麻。陆星燃从教务处回来,走廊里的冷空气还没散尽,黏在他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教室里闹哄哄的,桌椅板凳被拖来拽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男生讨论游戏的嚷嚷声、女生交换零食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着躁动。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楼道里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凉意,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浑浊。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校服袖口蹭过桌面,带起一层细微的、在阳光下飞舞的粉尘。
江逾白放下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像一滴黑色的泪。他侧过头,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埃,落在陆星燃略显僵硬的肩线上。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没事吧?”
“没事。”陆星燃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把课本从桌肚里抽出来,封皮摩擦木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翻了两页,又合上,纸张哗啦作响,像是借此平复紊乱的呼吸,“陈乔家长来闹了,许老师帮我挡了回去。”
江逾白看着陆星燃缩在袖口里的右手,那里缠着一圈不太明显的白色胶布,在深色校服的映衬下格外刺眼。他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翻出苍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呐喊。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星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课本合上又打开,书页在空气中翻动,带起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和油墨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变成一道金色的光柱,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把课本的书脊照得发白,连纸张纤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浮尘在这道光柱里上下翻飞,像一群无依的游魂。
“陈乔堵了一个女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盖过,“沈叙看到了,上去拦,没拦住。他们班主任不管,说是别班的事。他找不到人帮忙。”
“所以他找到了你。”
“是。”
“你怎么说的?”
陆星燃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指腹捻过粗糙的纸张切口,那种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阳光透过他的指缝,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影子。“我说,我只帮他一次。”
江逾白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中的笔放下又拿起来,金属笔身在指间转了一圈,折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重量。窗外的风更大了,把光柱里的尘埃吹得四散奔逃。
“沈叙都知道什么?”他问,目光重新锁回陆星燃的脸上,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陆星燃转过头看他,瞳孔在强光下收缩了一下,像受惊的猫。“什么意思?”
“他找你帮忙,不会只是因为你在球场上打过几场好球。”江逾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他知道一些事。一些能让你答应的理由。”
陆星燃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咸涩冰冷。他想起沈叙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的受伤在我看来很刻意”,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眼底却藏着洞察一切的清明,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他见过我两次。”陆星燃说,视线垂落,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直到完全盖住指节上蹭破的那块皮,那处伤口在布料下隐隐作痛。“一次是初二英语竞赛,一次是我受伤前那场比赛。”
“竞赛?”江逾白的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嗯。”陆星燃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道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木纹,“他当时坐在我旁边。”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思考某种复杂的逻辑题。午后的光斑在他们之间缓慢移动,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每一粒都在拼命挣扎着发光。
“所以你帮他,不全是因为那个女生。”他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的深邃,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陆星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求到我头上来了。你让我怎么办?说‘不关我事’?”
江逾白没接话,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书页上的铅字在阳光下黑得刺眼,像一个个排列整齐的蚁群。
“你兜得住吗?”他问,声音沉了下去。
“兜得住。”陆星燃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笃定,像是对混乱局面的绝对掌控。
“陈乔的事呢?”
“查不清楚。”陆星燃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但陈乔背后那个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江逾白没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他只是点了点头,翻开课本,书页翻动的声响清脆,像是要以此结束这场沉重而压抑的对话。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在校园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许静宁拿着课本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陆星燃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关切,复杂难辨。陆星燃低下头,翻开书,将半张脸藏在书页投射下来的阴影里。桌肚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微弱的震动顺着木质桌面传导上来,酥麻地爬上指尖,他没拿出来看。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他趁许静宁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间隙,低头迅速扫了一眼。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是江逾白发来的。
第一条:「沈叙还知道什么?」
第二条:「周末有空吗?」
陆星燃盯着那两条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屏幕的光逐渐暗下去,像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沉在深不见底的潭水里。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看黑板。
许静宁的粉笔字写得工整有力,白色的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像细碎的雪。阳光把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照得像碎金般飞舞,迷离了人的眼。他盯着一道选择题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不是语法结构,而是江逾白那两句话。第一条是穷追不舍的追问,像一根针,试图挑开他的伪装。第二条,却是猝不及防的邀约,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死寂的心湖。
他拿起笔,笔尖在草稿纸边缘停顿良久,终于落下,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折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边角压得锋利。趁许静宁再次转身的时候,指尖一弹,纸条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悄无声息地落在江逾白摊开的练习册上。
上面写着:「有空。去哪?」
过了一会儿,纸条被推回来。背面多了两个字,字迹清瘦挺拔,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老地方。」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那个他们之前每周三五晚上雷打不动碰面、一起刷题到闭馆的地方。那个窗外能看到老樟树虬结的枝干,能看到落日把天空烧成橘红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