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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被看穿了   早读铃 ...

  •   早读铃声还没响,天光正从一种混沌的灰蓝过渡到稀薄的瓷白。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空气里浮着隔夜的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合的冷冽气味。

      陆星燃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书页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动。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盯着那一行行蝌蚪似的字母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指甲盖下面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红印子,像是蹭到的油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却顽固地嵌在纹路里。

      后排传来顾时安压低嗓子的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陆星燃没回头。过了几秒,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带着细微的麻痒感。他掏出来,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是顾时安发来的消息:

      「燃哥,昨晚的事搞定了。陈乔那孙子进医院了,至少躺一周。」

      陆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腹在删除键上长按,直到那行字彻底消失在输入框里,连痕迹都没留下。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动作有些滞重。

      昨晚的事。他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体育馆后门那盏接触不良的钨丝灯,光线昏黄摇曳,像濒死的眼。陈哲按住陈乔肩膀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而他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缝里全是冷汗。不是他想动手的。是沈叙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像生了锈的齿轮“你的受伤在我看来很刻意。”

      如果他不出手帮沈叙,沈叙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不确定。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找顾时安和陈哲,在体校就认识的、不需要解释太多、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的兄弟。顾时安没多问,只说了一句“燃哥开口,兄弟肯定帮”。至于陈乔为什么被打,陆星燃没说,顾时安也没问。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种时刻,既让人安心,又让人脊背发凉。

      陆星燃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口的窒闷压下去。他翻开英语书,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手指碰到书页的时候,有些微微发僵,骨节处蹭破了一点皮,已经结了薄痂,不疼了,但还泛着红肿。他刚把手缩进宽大的校服袖口里,身侧传来椅子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有人拉开了椅子。

      江逾白坐了下来。

      他总是这样,出现得安静又合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规规矩矩地穿着,书包放在桌边,动作和往常一样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他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桌角,边缘对齐得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了陆星燃一眼。

      只一眼。目光像秋水,澄澈又冰凉,从他脸上扫过,往下,落在他缩进袖口的右手上,停了一瞬。那停顿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星燃察觉到那道视线,像被微烫的针尖刺了一下。他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几乎要把整只手都藏进去,然后假装低头看书,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江逾白没说什么,转回头,翻开自己的课本,仿佛刚才那一瞥从未发生。

      早读铃骤然响起,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教室的沉寂。教室里渐渐有了读书声,参差不齐,像一群被惊飞的麻雀。陆星燃盯着书页上的英文单词,一个都没读进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对方校服上残留的、淡淡的柠檬味洗衣液的清香,近到能听到对方翻书时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逾白翻了一页书,纸张哗啦一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像羽毛搔过耳膜。

      “沈聿昨天跟我说,他弟去找你了。”

      陆星燃的手指在袖口里顿了一下,指尖抵着掌心的旧伤。“嗯,找了。”

      “什么事?”

      陆星燃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打篮球。”

      江逾白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停留在纸页边缘。他没看陆星燃,目光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字上,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沈叙不打篮球。他受过伤,高一之后就不怎么碰了。”

      陆星燃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忘了。沈叙是沈聿的弟弟,而江逾白和沈聿之间,他们是什么关系?是同班同学,还是彼此知根知底的挚友?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江逾白的世界,或许一无所知。

      “就聊了聊。”他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江逾白又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没离开书页。“你刚才不是说去打篮球。”他说,依旧没看陆星燃。

      陆星燃的手指在袖口里蜷缩起来,指甲陷入皮肉。“去了,没打。”

      江逾白从鼻腔里轻轻“哦”了一声,翻过一页书,没再说什么。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难受。那声“哦”的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宽容。

      “你昨天几点到家的?”江逾白忽然问,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

      “十点四十左右。”

      “那你下午说去图书馆,去了吗?”

      陆星燃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没去图书馆,他根本忘了这回事,满脑子都是昨晚那昏黄灯光下的混乱。

      “书没借到。”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有些发虚。

      “是吗。”

      两个字。和上次视频通话被拆穿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平淡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试图掩饰的漏洞里。

      “你手怎么了?”江逾白问,目光还落在课本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陆星燃把手往袖口里又缩了缩,直到腕骨都被布料覆盖。“打球蹭的。”

      “不是没打吗。”

      又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陆星燃转过头看向江逾白。对方终于也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江逾白的眼睛在晨光里黑得深不见底,像两潭沉静的水,映着陆星燃有些慌乱的脸。

      “你昨晚十点四十到家,”江逾白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我十点二十在校门口看到顾时安和陈哲刚从外面回来。他们衣服上沾了灰。你今天手上有伤。陈乔昨晚被人打了。”

      他把所有线索一条一条摆出来,不急不慢,逻辑清晰,像是在推导一个必然的结论。

      “你想说什么?”陆星燃问,声音有些发紧。

      江逾白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不想说什么。只是告诉你,我知道。”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像一道赦令。江逾白转回头,翻开英语课本,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陆星燃的幻觉。

      陆星燃坐在原地,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掌心一片濡湿。这一次,江逾白没有问“是不是你做的”。他只是说:我知道。三个字,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课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阳光已经完全亮堂起来,斜斜地打在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狂舞。纪禾抱着一摞练习册从后排往前收,走到陆星燃桌边时停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化学作业。”

      陆星燃翻了一下桌肚,又翻了书包,动作有些迟缓。他抬起头,“忘带了。”

      “那记名字了。”纪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念一篇枯燥的课文,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嗯。”

      纪禾拿起笔,在名单上利落地划了一下,转身走向下一桌。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高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星燃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这个女生自从开学以来,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不超过五个字。“交作业。”“记名字了。”“哦。”像是一种疏离的克制,某种他看不太懂、也触及不到的东西。

      江逾白的头依旧埋在课本里,只有声音轻轻飘过来:“你昨天不是写了吗?”

      陆星燃顿了一下。他确实写了,昨晚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像是某种自我证明。“忘带了就是忘带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暴自弃。

      江逾白没再问,也没抬头,只是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书写,沙沙的声响在嘈杂的课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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