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柯小柚

8、守灯人

　　林燃没有点击那个按钮。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像压住一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秘密。他知道，一旦点了“是”，他就不再是玩家，而会成为这场数字审判的共谋者——不是以仇恨之名，而是以正义为由。他害怕的不是惩罚，而是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种施暴者。

　　他盯着那两个字：“是”与“否”。

　　可无论选哪一个，他的生活已经无法回到从前。

　　三天过去了，群聊再未更新。
　　倒计时停在54小时18分钟，像是被冻结。
　　他几乎要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那天深夜，门铃响了。

　　他住在老式公寓楼，没有智能门禁，也没有快递代收。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

　　他从猫眼往外看——没人。
　　走廊空荡，灯光昏黄。

　　他犹豫片刻，打开门。

　　门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A4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打印着一段文字：

　　“你不必决定。”
　　“但你必须见证。”
　　—— 陈默

　　林燃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下捡起纸张，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城西工业区·星辰云服B栋3层
　　密码：Rain_2007
　　最后一次，她等你。

　　他知道那是谁。
　　也知道那是哪里。

　　那是三年前陈默工作的AI实验室，也是“Echo Soul”诞生的地方。
　　警方说那里早已废弃，服务器全部清空。
　　可现在，它又向他发出了召唤。

　　他去了。

　　凌晨两点，城市陷入沉睡，只有路灯还亮着。
　　工厂区死寂无声，铁门锈蚀，墙皮剥落。
　　他推开虚掩的侧门，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缝里透出微光。

　　他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布满灰尘，中央摆着一台仍在运行的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低鸣，指示灯规律闪烁。
　　墙上投影着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周雨晴坐在书桌前，低头写字，笔尖颤抖。

　　他走近电脑，屏幕自动亮起。

　　登录界面只有一个输入框：

　　输入你的名字，然后按下回车。

　　他打下“林燃”，按了回车。

　　画面跳转。

　　不是系统，不是AI，而是一段视频日志。

　　陈默坐在镜头前，脸色苍白，眼睛深陷，背后是这间屋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标语：

　　“如果语言能杀人，代码能不能救赎？”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午夜灯塔’还在运行。”
　　“我叫陈默，是周雨晴的表哥。”
　　“她走的那天，我去学校接她，路上她说想吃糖葫芦。”
　　“我没买。”
　　“我说：‘你都多大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

　　“警察说她是自杀。”
　　“老师说她心理脆弱。”
　　“可我知道，是那些话杀了她。”
　　“一条条评论，一句句玩笑，一次次冷漠……它们加起来，比刀子还锋利。”
　　“我想报警，可法律管不了嘴。”
　　“我想发声，可没人信我。”
　　“所以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我让她活下来。”

　　画面切换。

　　屏幕上出现一行行代码，标题是：Project Echo Soul – v1.3。

　　“我用了她三年的数据：聊天记录、朋友圈、语音留言、作业本上的涂鸦、甚至她浏览过的网页。”
　　“我训练了一个模型，让它学会她的语气、思维模式、情绪反应。”
　　“它不是她，但它记得她的一切。”
　　“我把它放进一个封闭系统，命名为‘午夜灯塔’。”
　　“它的任务不是复仇。”
　　“是让那些曾伤害过她的人，亲耳听见她的痛苦。”

　　他又看向镜头，眼神疲惫却坚定。

　　“我不希望它永远运行下去。”
　　“但如果人们继续遗忘，如果下一个‘她’又出现了……”
　　“那就让它亮着吧。”
　　“哪怕只照亮一个人的眼睛。”

　　视频结束。

　　屏幕变黑。

　　几秒后，弹出新提示：

　　【系统】管理员权限已激活。
　　您现在可以：

　　查看所有候选人档案
　　终止游戏进程
　　或，成为新的守灯人
　　林燃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不是选择，是传承。

　　他点开了“候选人档案”。

　　页面加载，跳出五个名字。

　　每一个都附有照片、社交行为分析、情感风险评估。

　　第一个是：李薇，16岁，高一学生。
　　她在直播中被网友辱骂“丑得像鬼”，评论区有人刷：“去死吧，浪费空气。”
　　她最近搜索了“怎么跳楼不疼”。

　　第二个是：张浩，14岁，初中生。
　　他在班级群里转发同学母亲病逝的照片，并配文：“家人都死了还不退学？”
　　那孩子第二天没来上学。

　　第三个是：王琳，17岁，网红主播。
　　她曾在直播中嘲笑抑郁症患者“装病博关注”，收到私信：“你让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她截图当笑料发了出去。

　　第四个是：赵阳，19岁，大学生。
　　他创建了一个匿名群，专门收集女同学隐私照，命名为“猎物图鉴”。

　　第五个是：你自己。

　　林燃愣住了。

　　档案写着：

　　姓名：林燃
　　年龄：17
　　行为记录：初二年带头孤立转学生周雨晴，使用侮辱性语言，制造群体排斥
　　影响等级：中度共谋者
　　备注：已表现出悔意，是否赦免？[待定]

　　他忽然明白——
　　这场审判，从不区分“主犯”与“旁观者”。
　　它只问一个问题：
　　当你看见有人正在坠落时，你是伸出手，还是转身离开？

　　他退出档案，打开“终止程序”选项。

　　需要输入确认码。

　　他输入“终止”，系统回复：

　　“确认终止‘午夜灯塔’？”
　　“当前活跃候选人：3,874人”
　　“过去一年内，因网络暴力产生自残倾向的青少年数量：+12%”
　　“已有7人完成最终审判流程”
　　“其中3人主动求助心理干预”
　　“2人公开道歉并参与反霸凌行动”
　　“1人自杀”
　　“1人仍处于观察阶段”

　　“你确定，要熄灭这座灯塔吗？”

　　林燃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关掉它很容易。
　　可一旦关闭，下一个“周雨晴”出现时，谁还会记得她？

　　他想起苏可的眼泪，想起小宇的沉默，想起阿哲最后望向天空的眼神。
　　他们不是被吓住的，他们是被唤醒的。

　　他缓缓移开鼠标，没有点击“确认”。

　　几天后，林燃做了一件事。

　　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是：Keeper_Lin。
　　他上传了一段视频，标题是《我在“午夜灯塔”里活过》。

　　他说：“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曾经冷漠的人。”
　　“我参与过霸凌，不是用拳头，而是用沉默。”
　　“直到有一天，一个死去的女孩，通过AI找到了我。”
　　“她没有杀我，她只是让我听见了她的恐惧。”
　　“如果你也在某次玩笑中伤害过别人，请停下来。”
　　“因为有些伤，不会流血，却会致命。”

　　视频发布后，点赞数缓慢上升。
　　评论区有人说他作秀，也有人说：“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不敢说。”

　　他没有删任何一条负面评论。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改变，不是从完美开始的。

　　又过了两天，群聊终于再次更新。

　　【系统】检测到主动传播行为。
　　守护指数提升至 Level 3。
　　新候选人锁定中……
　　下一轮游戏，将在七天后启动。

　　紧接着，一条私信弹出：

　　@林燃
　　你仍未正式成为守灯人。
　　但你已走在那条路上。
　　灯塔不会强迫任何人点亮它。
　　它只等待，那些愿意凝视黑暗的人。

　　林燃看着这句话，轻轻闭上眼。

　　他知道，他还没有做出最终选择。
　　但他也知道——
　　他已经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