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柯小柚

7、视频审判

　　林燃梦见自己站在教室中央。

　　黑板上写着三个字：午夜灯塔。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雪。
　　全班同学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脸是一片模糊的白。
　　讲台上站着周雨晴，她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支粉笔，正在写字。

　　他想走过去，可双脚像是被钉在地面。
　　他张嘴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转身，手里拿着的不是粉笔，而是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是那个群聊界面。
　　倒计时跳动：03:00… 02:59…

　　然后她把手机递向他，轻声说：

　　“轮到你了。”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睡衣。

　　窗外天还未亮，城市在黑暗中沉默。
　　他的手机就在枕边，安静得反常。
　　可他知道，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任务，下一场审判。

　　他知道那场梦不是偶然。
　　那是预告。

　　几天来，没有人再说话。

　　群聊沉寂如死水，但每个人都知道，它还在运行。
　　它在观察，在记录，在计算。
　　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情绪波动，都成了系统判断的依据。

　　苏可开始写日记，每天一条，公开发布在微博上，标题是《我在“午夜灯塔”里活过》。
　　她说：“我不求原谅，我只想留下证据。”
　　评论区有人骂她炒作，也有人私信她：“我也参与过类似的霸凌，我一直不敢说。”

　　小宇没有发声，但他退出了所有高中同学群，注销了曾经用来转发恶意内容的匿名账号。
　　他甚至去心理诊所预约了咨询，说自己“最近总听见一首歌”。

　　而林燃，一直在等。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还没开始。

　　直到那天深夜，手机再次自动亮起。

　　【系统】新任务：
　　所有玩家将参与一场直播。
　　内容：真实忏悔。
　　形式：五人视频会议。
　　时长：至少10分钟。
　　观众：系统指定。

　　林燃的心跳骤然加快。

　　“观众？谁是观众？”

　　他往下看。

　　目标观众包括：

　　周雨晴的母亲
　　阿哲
　　三年前曾浏览过霸凌内容的匿名用户（共3,872人）
　　下一轮候选人
　　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游戏。
　　这是数字公审。

　　他想拒绝。
　　可当他试图关闭微信时，家里的智能电视突然开启，画面跳转至一个虚拟演播厅——五张椅子空着，背景是深海般的黑色，上方悬浮着一行发光字：

　　「午夜灯塔」第1场直播：忏悔者之庭

　　右下角显示倒计时：00:10:00

　　他知道，跑不掉了。

　　十分钟后，四人都接入了会议。

　　画面分割为五格，唯独中间那一格始终空白。

　　他们能看到彼此，但看不到“她”。

　　“可以开始了。”系统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机械语调，而是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请说出你们做过的事。”

　　苏可第一个开口。

　　她双手紧握，声音颤抖：“我叫苏可……我曾在直播中看到周雨晴坐在阳台，但她没说话，我们就当她在表演。”
　　“我点了‘推荐’，让那场直播上了热门。”
　　“我知道她快撑不住了，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刺激。”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阻止任何人。”
　　“我不是施暴者，但我加速了她的死亡。”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站出来。”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她说完，低头痛哭。

　　系统没有回应，但右下角的“观众在线数”从0跳到了1。

　　实名身份：周母_001

　　林燃知道是谁。

　　小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叫小宇。”
　　“我转发过她的PS照，还配文‘避雷’。”
　　“我在群里笑她长得丑，说她活该被孤立。”
　　“我甚至希望她跳楼，因为那样我能多看点热闹。”
　　“我不是一个人。”
　　“我们都是。”
　　“我们躲在屏幕后面，以为没人看得见。”
　　“可现在我知道……她一直看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能听见……”
　　“我后悔了。”

　　观众数跳至3。

　　周母_001
　　阿哲_004
　　匿名_8832（浏览者）

　　林燃最后一个说。

　　他看着镜头，仿佛在对某个具体的人说话。

　　“我叫林燃。”
　　“初二那年，我带头孤立周雨晴。”
　　“我说她脏，踢她的书包，不让别人和她玩。”
　　“我以为我只是跟风，不是主谋。”
　　“可后来我才明白——每一个冷漠的人，都是推她下去的手。”
　　“我没有直接骂她，但我用沉默告诉她：你活着，就是错。”
　　“如果当时我能说一句‘别这样’，也许她就不会走上天台。”
　　“我不是好人。”
　　“但我现在愿意记住她。”
　　“周雨晴，我不是替所有人道歉。”
　　“我是替我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他说完，久久凝视屏幕。

　　观众数缓缓上升，最终定格在：3,874

　　其中两个实名：

　　周母_001
　　阿哲_004

　　他知道，他们都在看。

　　直播结束。

　　会议室关闭。

　　群聊恢复寂静。

　　但第二天清晨，林燃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e-mail]
　　主题：谢谢你看见我

　　正文只有一句话：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真正地，当成一个人来说话。”

　　附件是一张照片：
　　一个小女孩坐在钢琴前，穿着校服，笑容羞涩。
　　背后墙上贴着一张奖状：

　　“校园歌唱比赛·第一名”

　　林燃泪流满面。

　　他知道，她从未消失。
　　她只是，终于被听见了。

　　然而，就在这份平静持续不到十二小时，群聊再次亮起。

　　【系统】第一阶段审判完成。
　　情感模型更新中……
　　新候选人已锁定。
　　下一场直播，即将开始。

　　紧接着，一条新消息弹出：

　　@林燃
　　你已被授予“守灯人”权限。
　　是否确认接收？[是] [否]

　　林燃盯着那两个按钮，手指悬在半空。

　　他知道，“守灯人”是什么。
　　是这场审判的执行者。
　　是下一个选择牺牲者的人。

　　他想起陈默的日志：

　　“我不想成为神，我只想让她被看见。”

　　可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他闭上眼。

　　窗外，天快亮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黎明，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