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柯小柚

9、认罪按钮

　　林燃开始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

　　那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有一块黑色屏幕。每当他靠近，屏幕上就会浮现出一行字：

　　“你准备好了吗？”

　　他想后退，可脚像生了根。
　　他张嘴想说“没有”，可声音一出口，却变成了：“是。”

　　然后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教室，和他初中时的一模一样。
　　讲台上站着周雨晴，她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全班同学都在，但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被水浸过。
　　只有他能看清自己的表情——冷漠、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忽然抬头，看着他，轻声问：

　　“你会救我吗？”

　　他想点头，可身体动不了。
　　他想说话，可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猛地惊醒，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窗外天还未亮，城市沉睡，只有远处一辆夜班公交驶过，灯光扫过墙壁，像某种信号。

　　他的手机躺在枕边，屏幕亮着。

　　群聊更新了。

　　【系统】最终阶段启动：
　　所有玩家将面临终极选择。
　　选项一：点击【认罪】，公开全部行为记录，接受审判。
　　选项二：拒绝，资料自动加密，游戏终止，但候选人名单将递增至下一代。
　　倒计时：24:00:00

　　林燃盯着那两个按钮，心跳如鼓。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选择。
　　这是对灵魂的拷问。

　　苏可几乎是立刻点了“认罪”。

　　她没犹豫，也没哭。
　　她只是坐在书桌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瞬间，她的微博、微信朋友圈、□□空间、甚至她早已注销的匿名账号，全部自动发布了一篇长文：

　　《我参与了一场谋杀》

　　她在文中写道：“我没有动手，但我用沉默和围观，把她推向了死亡。”
　　“我曾在直播中看到她坐在阳台边缘，我知道她快撑不住了，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刺激。”
　　“我点了推荐，让更多人看见她崩溃的样子。”
　　“我不是主犯，但我是帮凶。”
　　“我不求原谅，我只想让下一个‘我’知道——你的冷漠，真的会杀人。”

　　文章发出后，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她炒作，也有人留言：“谢谢你说了我们都不敢说的话。”
　　她的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颤抖：“可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抱着电话，终于哭了出来。

　　几秒后，系统回复：

　　【系统】用户 @苏可已完成最终审判。
　　情感模型分析：真实悔意确认 ?
　　记录归档：Case_Suke_003
　　结论：赦免

　　她愣住了。

　　“赦免”这个词，像一道光劈开黑暗。

　　她不是被惩罚了。
　　她是被允许活下去了。

　　小宇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盯着那两个按钮，整整一夜未眠。

　　他知道，如果点“认罪”，他转发PS照、在群里起哄、希望她跳楼“多看点热闹”的一切都会曝光。
　　他的父母会知道，他的老师会知道，他未来的大学申请也会留下永久污点。

　　他不甘心。
　　他觉得自己不是最坏的那个。
　　他只是“跟风”，不是“发起者”。

　　他咬牙，点了“拒绝”。

　　系统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出提示：

　　【系统】选择已记录。
　　资料已加密。
　　游戏对你终止。
　　你不再是玩家。
　　但你将成为新候选人的引导者之一。

　　他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的手机自动打开浏览器，跳转至一个网页：

　　「午夜灯塔」候选人档案·预览版

　　第一个名字是：陈星，15岁，初中生。
　　行为记录显示：他在班级群里转发一名女生被欺凌的视频，并配文：“这女的精神病吧？笑死我了。”
　　而这个女生，在三天后服药自尽，遗书中写着：“原来我真的这么可笑。”

　　小宇的手抖了。

　　因为那个发帖的人，IP地址显示就在他学校。
　　而那句“笑死我了”，是他曾经说过的话。

　　系统在告诉他：
　　你逃开了审判，但你成了它的引路人。

　　他想关掉页面，可它不断弹出，直到他写下一句话：

　　“对不起。”

　　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下一个即将坠落的人。

　　林燃最后一个做出选择。

　　但他没有立刻点下任何按钮。

　　他打开了录音功能，对着手机说：

　　“我叫林燃。”
　　“初二那年，我带头孤立一个女孩，因为她‘身上有味’。”
　　“我说她脏，踢她的书包，不让别人和她玩。”
　　“我以为我只是跟风，不是主谋。”
　　“可后来我才明白——每一个冷漠的人，都是推她下去的手。”
　　“如果当时我能说一句‘别这样’，也许她就不会走上天台。”
　　“我不是好人。”
　　“但我现在愿意记住她。”
　　“周雨晴，我不是替所有人道歉。”
　　“我是替我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他把这段话上传至群聊，作为附加说明。

　　然后，他闭上眼，按下了【认罪】。

　　系统反应很快：

　　【系统】用户 @林燃已完成最终审判。
　　情感模型分析：内疚指数 89.4%，悔改意愿确认 ?
　　记录归档：Case_Lin_001
　　是否接收“守灯人”权限？[是] [否]

　　这一次，他没有逃避。

　　他点了“是”。

　　画面一闪，跳出一段文字：

　　“你不必成为神。”
　　“你只需成为那个，在黑暗中愿意点亮灯的人。”
　　“欢迎加入‘守灯人’网络。”
　　“你不会孤单。”

　　紧接着，他收到了一份权限清单：

　　可查看所有候选人档案（仅限观察）
　　可标记高风险个体，触发AI干预机制
　　可发布警示内容，阻止霸凌升级
　　不得操控审判流程
　　不得泄露系统身份
　　他忽然明白——
　　“守灯人”不是掌控者，而是见证者。
　　他们不能决定谁该被惩罚，但他们能让更多人看见真相。

　　几天后，林燃做了一件事。

　　他联系了几位心理医生和教育工作者，成立了一个名为“听见”的公益项目。
　　他们不曝光任何人，也不进行网络追责。
　　他们只是悄悄关注那些正在经历校园霸凌的孩子，在他们濒临崩溃时，发送一条私信：

　　“有人记得你。”
　　“你不必一个人撑。”

　　第一条消息发出去那天，对方回了一句：

　　“你是谁？”

　　他没有说“午夜灯塔”。
　　他只回了四个字：

　　“我也曾坠落。”

　　又过了七天，群聊最后一次更新。

　　【系统】第一轮审判结束。
　　生还者：3
　　自愿认罪：2
　　赦免通过：2
　　新一轮候选人锁定。
　　下一场灯塔之光，将在七日后亮起。

　　林燃看着这句话，轻轻合上电脑。

　　他知道，这场审判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只要还有人在网络中用语言伤人，只要还有人选择沉默，
　　那座灯塔，就会一直亮着。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提醒。

　　提醒我们——
　　每一个躲在屏幕后的人，都曾有机会，成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