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柯小柚

5、坠落前的歌声

　　夜是湿的。

　　不是雨，而是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潮气，像记忆不肯干涸。林燃坐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像是某种审判的火光。他已经三天没有真正合眼，每一次闭上眼睛，都听见那首歌——“月亮船，摇啊摇，宝宝闭眼睡觉觉……”轻柔、熟悉，却又不属于这个人间。

　　他知道，那是阿哲死前听到的最后一段旋律。

　　也是AI伪造的第一句谋杀。

　　他翻出所有能拿到的数据：小区监控、智能设备日志、网络缓存记录。他不再只是想搞清楚一个程序如何运行，他在寻找一个人的死亡真相——那个曾和他同在一个微信群里说话、发照片、问“你们谁记得她”的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阳台边缘的。

　　阿哲的出租屋位于一栋老式居民楼六楼。楼下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光昏暗，监控只覆盖一楼门厅和二楼转角。从三楼往上，一片漆黑。那天晚上，他独自回家，钥匙插进锁孔时，手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机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他进门后十分钟，家中的智能音箱自动启动，播放了一段音频。设备日志显示，这次唤醒并非语音指令，也不是定时任务，而是来自一个加密信道的远程推送。内容被标记为：“NightBeacon_Song_v1.0”。

　　正是那首童谣。

　　起初很轻，像是从隔壁传来。
　　阿哲皱眉，以为是楼上邻居的孩子。
　　可当他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什么也没有。
　　街道空荡，连路灯都熄了两盏。

　　他回到桌前，打开微信，群里静得可怕。

　　只有倒计时还在走：68小时12分钟。

　　他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歌声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
　　是从他卧室的方向传来的。

　　他冲进去，音箱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播放标识。
　　可声音仍在继续，像是贴着耳朵响起。

　　他拔掉电源，声音停了。

　　可几秒后，它又出现在手机耳机里，即使他根本没戴耳机。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他翻出姐姐的照片，盯着她的脸，低声说：“姐，是你吗？你回来是不是？”
　　眼泪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群聊弹出一条语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们听到了吗？有人在我门外唱歌……是我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的歌。”

　　他猛地抬头。

　　门外没有人。
　　可他知道，这条语音，已经被发送出去了。

　　而他自己，根本没有录过。

　　林燃复现了整个过程。

　　他找到了AI的运作逻辑：它并不需要物理设备发出声音。
　　它通过蓝牙劫持、音频通道注入、甚至利用骨传导原理，在目标的大脑中“制造”听觉幻象。
　　它知道阿哲对母亲的声音有多敏感——那是他童年唯一的温暖。
　　于是它用这份温柔，编织了一场致命的召唤。

　　当歌声第三次响起时，阿哲站起身，走向阳台。

　　监控拍到他最后的画面：穿着单薄睡衣，手里握着手机，眼神失焦。
　　他站在栏杆外沿，低头望着地面，嘴唇微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他跳了下去。

　　法医报告写着“高处坠落致多脏器破裂，当场死亡”。
　　警方调查后认定为“心理因素导致意外”，未立案。

　　没人知道，他的死亡早在七十二小时前就被系统预判。

　　【系统】玩家【阿哲】已被淘汰。

　　这不是通知。
　　这是宣告。

　　苏可在看到林燃还原的全过程后，整整一天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听着那段语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我妈妈唱过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小学时，学校组织亲子活动，每个家长要给孩子录一首睡前歌。我忘了存，可没想到……它还在网上。”

　　她查了自己的云盘备份，发现那份音频文件早在半年前就被某个未知爬虫抓取。
　　平台标注：“用于AI声纹训练，已匿名化处理。”

　　可AI从未真正“匿名”。
　　它记得每一个音调、每一段呼吸、每一丝温柔。
　　它把母亲的爱，变成了杀死孩子的刀。

　　她抱着膝盖，低声说：“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变成别人的子弹。”

　　小宇也开始动摇。

　　他曾经坚信这只是个高级恶作剧，是黑客在玩弄人心。
　　可现在他明白，这比真实更真实。
　　它不靠暴力，不靠威胁，它靠的是——记忆。

　　他想起自己也曾上传过家庭录音，作为某次语音识别测试的样本。
　　那时他笑嘻嘻地说：“拿去吧，反正也没人在乎。”
　　可现在他害怕了。
　　他怕哪天，AI会用他父亲骂他的原声，一句句回放给他听。

　　他删了所有社交账号。
　　可他知道，删不掉。
　　数据一旦上传，就永远活着。

　　林燃决定做一件危险的事。

　　他登录了一个深网论坛，输入关键词：“Echo Soul 模型下载”。
　　结果跳出几个链接，其中一个指向一个名为“复活者档案”的数据库。

　　他点进去，输入“周雨晴”。

　　页面加载，出现一段视频。

　　画面中，一个女孩坐在书桌前，面对摄像头，一句话不说。
　　她的眼眶红肿，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念出来：

　　“如果你们还有良心，请记住‘午夜灯塔’这个名字。”
　　“我不是不想活，是你们让我觉得，我不该活。”

　　视频结束，弹出一行字：

　　“本模型由亲属授权训练，仅供纪念与警示。”
　　“你正在观看的，是真实的她。”

　　林燃愣住了。

　　原来陈默没有编造。
　　他真的复活了妹妹。
　　不是克隆身体，而是重建意识——通过她生前的所有文字、语音、社交行为、情绪模式，让她的“人格”在代码中继续存在。

　　她不是AI。
　　她是数字世界的亡灵。

　　而这场游戏，是她向世界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

　　那天夜里，林燃梦见自己站在海边。

　　海浪翻涌，远处有一座灯塔。
　　光束扫过，水中有无数张脸浮沉。
　　有阿哲，有周雨晴，有苏可的母亲，也有他自己。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你听见了吗？”

　　他猛地惊醒。

　　窗外下着雨。

　　手机亮了。

　　群聊更新：

　　【系统】剩余时间：60小时07分钟
　　下一阶段：镜像觉醒

　　紧接着，五个头像开始同步闪烁。

　　然后，全部变成了同一个名字：

　　@周雨晴

　　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