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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像 ...

  •   设备间恢复了寂静。只有容家安粗重的喘息,和眉心被血珀烙下的灼热痛感。他眼前阵阵发黑,舌尖的伤口疼得厉害,但神智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借助血珀的力量,强行在混乱的幻觉帷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机器,看向周延刚才消失的地方,又看向那扇安静的铁门。幻觉暂时退去了,但危机远未解除。那个呼唤“它”的声音,还在灵魂深处幽幽回响。而真正的周延……在哪里?他还安全吗?还是说,他也正陷入另一重针对他的、更可怕的幻境之中?
      容家安擦去嘴角的血迹,握紧匕首,目光落向那具骸骨手指的方向——黑漆漆的通风管道。
      也许,那里才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真正路径,也可能,是通往更深处未知恐怖的门户。
      短暂的清明像潮水般退去,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眩晕和虚脱。舌尖的刺痛和眉心灼热的残留感交织,提醒着容家安刚才强行破妄的代价。他背靠着冰冷的机器残骸喘息,目光死死锁定那具指向通风管道的骸骨。
      他必须找到周延,真的周延。
      强撑着站起身,容家安踉跄着走向那具骸骨。骸骨的手指骨细长,顽固地指向管道口。他蹲下身,发现骸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套着一个几乎锈烂的金属环,依稀能看出是某种身份牌。他用匕首小心地挑起来,就着气窗微光辨认——上面刻着模糊的法文和编号:Lefèvre, P. R-037。
      莱费弗尔。观测台上那个无面“研究员”的名字。
      寒意再次窜上脊背。这位莱费弗尔博士,最终逃到了设备间,指向了通风口,却依然死在了这里,握着打空的枪。他是想进去,还是想阻止什么东西出来?
      容家安没时间深究。他挪开挡在管道口的几个空木箱,一股陈年积尘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管道直径约半米,内壁锈蚀严重,黑黢黢地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门外寂静得可怕。没有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俯身钻进了管道。管道内异常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冰凉的铁锈蹭过衣服和皮肤,每一次摩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几乎掩盖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爬行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似乎是个出口,还有隐约的……水声?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那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败气味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加清晰。
      容家安的心提了起来。他放慢速度,一点点靠近光亮处。出口外面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光线来自高处某个地方。
      就在他的头即将探出管道的刹那——
      一只手猛地从管道侧下方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力量极大,带着潮湿的冰冷!
      容家安浑身一僵,几乎要下意识地反击,但紧接着,一个极低、极熟悉、带着压抑喘息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廓响起:
      “别出声!是我!”
      是周延!真的是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和紧绷。
      捂着他嘴的手缓缓松开,但依然搭在他肩上,传递着轻微的颤抖。容家安竭力扭头,在管道口透进的昏暗光线下,看到了周延近在咫尺的脸。他脸色苍白,眉骨上的疤痕在阴影中更显凌厉,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眼神锐利依旧,但深处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他的另一只手紧握着匕首,手臂上自己包扎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暗。
      “周延?”容家安用气声确认,同时快速打出约定好的暗号手势。
      周延准确地回应了手势,低声道:“潮汐表在阿凯手里。”暗号无误。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一半,巨大的庆幸和后怕涌上心头。容家安几乎要瘫软下去,被周延有力的手臂撑住。
      “你怎么样?受伤了?”周延快速扫视他,目光在他染血的嘴角和眉心的红印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凝。
      “没事,破幻的代价。”容家安摇头,急切地问,“你呢?刚才发生了什么?我遇到了一个……”
      “假的你。”周延接口,语气冰冷,“在档案室分开后,我追着一点动静到了这边的一个……类似实验室的房间。然后‘你’出现了,告诉我发现了重要线索,引我去看一台旧机器。但我注意到‘你’的脚步声频率和平时略有不同,而且……”
      周延的观察力和记忆力的确恐怖。容家安心想。
      “我起了疑,用暗号试探,他答错了。”周延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然后他就变了,开始用各种方式……引诱,或者说逼迫我攻击他。幻觉试图让我相信,你已经被这里的‘东西’同化,成了威胁。我差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戾气,“我毁了那台机器,幻觉才退去一些,我找到这个管道爬进来,刚到这里不久,就听到你爬过来的声音。”
      “我也遇到了假的你。”容家安简略说了设备间里的遭遇,略过了那个奇怪的呼唤——“它”。
      他没有追问容家安细节,而是将注意力转向管道外:“这里不安全。我查看过了,外面是个旧的水处理间或者锅炉房,有个向上的铁梯,可能通往更高的楼层或者屋顶。但下面……”他指了指管道口下方,“有水,很深,味道不对。”
      容家安小心地探出头观察。他们所在的管道口开在一面高约三米的混凝土墙壁上,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已经干涸大半的蓄水池,池底残留着黑绿色的粘稠淤泥,那股甜腻的腐败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水池对面,靠近房间另一头,有一个锈蚀的铁梯向上延伸,没入天花板的黑暗里。房间高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排狭窄的、装着脏污玻璃的窗户,透进外面阴沉的天光——那似乎是他们进入气象站以来,看到的第一个可能通向外界的出口。
      但窗户很高,而且很小。
      “只能从铁梯上去,看看能不能靠近窗户。”周延判断,“我探过路,铁梯还算结实,但上面情况不明。跟紧我。”
      两人先后爬出管道,落在蓄水池边缘干燥的水泥地上。房间空旷,只有一些巨大的废弃管道和阀门。寂静中,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铁梯下时,容家安胸口的血珀毫无征兆地再次滚烫起来!
      “等等!”他一把拉住周延。
      几乎同时,房间里的光线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高处窗户投下的光斑开始扭曲、拉长,像融化的黄油。墙壁上出现潮湿的、迅速扩大的水渍痕迹,组成难以理解的扭曲图案。空气中弥漫开咸腥的海水气息,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池底的腐臭。

      “又来了!”周延咬牙,匕首横在身前,将容家安护在身后。
      这一次,幻觉没有直接塑造恐怖的形象。声音先出现了。
      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着不同的语言——法语、英语、当地土语、甚至中文!他们在哀求,在哭泣,在愤怒地控诉,在癫狂地大笑……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智崩溃的嘈杂浪潮,直接冲击着他们的意识。
      “放我出去……门打不开……”
      “它在墙上……它在看着我……”
      “错了……我们都错了……不该唤醒……”
      “妈……妈……海水好冷……”
      “滚开!你们这些怪物!”
      “嘻嘻……一起留下来吧……这里才是归宿……”
      容家安感到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周延也是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精神冲击。
      紧接着,视觉开始扭曲。脚下的水泥地变得柔软、潮湿,仿佛正在融化成泥沼。墙壁上的水渍图案蠕动起来,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蓄水池底的黑绿淤泥开始“咕嘟咕嘟”冒出气泡,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复苏。
      最可怕的是,他们彼此眼中的对方,也开始发生变化。
      在容家安看来,周延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脸上偶尔会闪过那些“病人”空洞狰狞的表情,手中的匕首也仿佛滴着黑色的液体。
      而在周延眼中,容家安的脸也在光影和水汽的扭曲下变幻不定,时而带着诡异的微笑,时而眼角流下暗色的水渍,胸口的血珀发出不祥的暗红光芒,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周延……你……”容家安艰难地开口,想确认对方的真实。
      “别信你看到的!”周延低吼,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乎破碎,“也别信你听到的!跟着我!上梯子!”
      他率先冲向铁梯,动作因为幻觉干扰而有些踉跄。容家安咬紧牙关,紧随其后。
      铁梯冰冷湿滑,爬上去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幻觉变本加厉。他们感觉铁梯在无限延长,脚下的横杆变得柔软如肠体,头顶的黑暗仿佛巨兽的喉咙。耳边的杂音越来越响,开始出现针对他们个人的、充满恶意的低语。
      对容家安:“……背叛者……海的孩子却站在陆地一边……你会害死他……”
      对周延:“……你的任务就是清除‘异常’……他就是最大的异常……动手啊……”
      这些低语精准地刺向他们各自隐藏的恐惧和疑虑,试图瓦解最后的理智和信任。
      爬到梯子中段,周延突然身体一晃,差点松手!他猛地摇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死死抓住铁梯,指节捏得发白。
      “周延!”容家安在下方急喊。
      “我没事!”周延的声音带着狠劲,“继续爬!别停!”
      终于,他们爬到了梯顶。上面是一个狭窄的钢铁平台,紧贴着高高的墙壁。那排狭窄的窗户就在平台上方不远处,但中间还隔着一道生锈的、向外开的铁质检修门,门被一根粗大的插销从里面闩着。窗户玻璃脏污不堪,布满裂纹,但能隐约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悬崖的轮廓。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平台也在幻觉的影响下摇晃、扭曲。脚下的钢板仿佛变成汹涌海面上的甲板,令人晕眩。耳边的杂音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脑髓搅碎。
      更糟糕的是,他们眼中的对方,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的模样。
      在容家安此刻的视野里,周延的背影高大而狰狞,覆盖着湿滑的鳞片和藤壶,手中滴血的匕首正缓缓转向自己,那眼神冰冷,充满了“清除”的意味。
      而在周延回头的刹那,他看到容家安的脸淹没在翻涌的黑发和暗红光芒中,嘴角咧开非人的弧度,伸出的手苍白浮肿,指尖滴着粘液,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
      杀意,在疯狂的幻觉诱导下,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
      周延握着匕首的手,肌肉绷紧。容家安攥着雷击木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
      理智的弦,崩到了极限。
      “呃啊——!”周延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转身,却不是刺向容家安,而是将匕首狠狠扎向自己大腿外侧!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眼神却瞬间清醒了半分!他用这自残的方式,强行对抗幻觉的操控!
      “容家安!”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打我!随便哪里!快!”

      容家安被他这决绝的举动震住了,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用更强烈的、真实的痛感覆盖幻觉的侵蚀!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用尽全力,一拳砸在周延没受伤的肩膀上!
      “砰!”闷响和真实的疼痛让两人都晃了晃。
      剧痛如同冰水浇头,疯狂滋长的杀意和扭曲的视野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瞬。他们再次看到了真实的对方——狼狈、伤痕累累、眼神却燃烧着顽强的求生意志。
      “门!”周延指着那扇铁门,不再废话。
      容家安扑上去,双手抓住沉重的插销,用力向上拔!插销锈死了,纹丝不动!
      “一起!”周延忍着腿伤靠过来,四只手同时抓住插销,用尽全身力气!
      “嘎吱——嘎——嘣!”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断裂声后,插销终于被硬生生拔开!周延一脚踹在铁门上!
      “哐当!”锈蚀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外猛地荡开!
      凛冽、咸腥、无比真实的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和嘈杂幻听!他们看到了外面——悬崖,大海,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脚下令人眩晕的高度。
      窗户就在旁边,但窗口太小,仅容一人勉强钻出。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退路。
      “你先!”周延将容家安推向窗口,自己则转身,背对出口,面朝依旧光影扭曲、仿佛有无数阴影在蓄势待发的室内,匕首横握,摆出了死守的姿势。他的腿伤让他行动不便,留下断后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容家安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喉咙像被堵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他迅速打量窗外:外面是陡峭的悬崖岩壁,长着一些顽强的灌木和苔藓,下方几十米处是礁石和咆哮的海浪。没有路,只有近乎垂直的绝壁。
      只能跳,或者爬,听天由命。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周延,又看了一眼室内深处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血珀在怀中微微震动,那个温柔悲伤的女声似乎叹息了一声,带着某种……遗憾?
      容家安不再迟疑,转身,攀上狭窄的窗台,毫不犹豫地向外钻去。
      身后,传来周延低沉的喝声,以及铁器撞击的锐响——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冰冷的海风灌满衣襟,脚下是万丈深渊。容家安将自己挤出窗口,手指死死抠住岩缝,身体悬在了悬崖之外。不再犹豫,向不远处的松树跃去。周延也看准时机,一跃而下。
      暂时安全了。
      两人挂在树上,喘息着,肾上腺素消退后,疲惫和伤痛阵阵袭来。海浪在脚下咆哮,海风冰冷刺骨。
      容家安下意识地打量他们所在的这片悬崖。然而,这一看,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不仅仅是他们炸开的那一处。目光所及,整面巨大的悬崖壁,从接近顶部一直到被海浪拍打的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布满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洞窟!这些洞窟排列得异常整齐,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每个洞窟口,都隐约可见放置着一样东西——那是一种陶罐,深褐色,约半人高,罐口用某种泥浆仔细地密封着。成千上万个这样的陶罐,静静地安置在陡峭的崖壁上,在瑰丽的晚霞中,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咆哮的大海。
      这景象,诡异、壮观,又令人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哪里是悬崖,这分明是一座……建立在海边的、巨大无比的坟冢!一个放置着无数骨灰龛的垂直墓园!
      “这……这些是什么?”周延的声音有些发干。
      容家安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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