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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幻境 ...

  •   走廊深处的黑暗像粘稠的墨汁,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容家安握紧了手中的雷击木匕首,指尖冰凉。周延打着手电,光束锐利地切割着黑暗,每一步都踩在腐朽地板的呻吟上。
      “有东西……在靠近。”容家安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这一次,不仅仅是直觉。他“听”到了——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湿滑的躯体摩擦着潮湿墙壁和地面的粘腻声,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却在他脑海里勾勒出清晰的轨迹。“很多……很小……速度很快……”
      周延瞬间停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几秒后,他眉头锁得更紧。除了窗外遥远的风声和彼此的心跳,他什么也没听到。但他看到了容家安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这不是装出来的。
      “确定?”周延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地扫过前方走廊的拐角。
      “左边,那个通风口附近……还有右边,从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出来……”容家安闭着眼,努力分辨着那些混乱的“信息流”,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电光斑扫过的左侧通风口栅栏处,几片锈蚀的铁皮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右侧一个半开着门、里面堆满烂木箱的房间,传来了极其细微的、类似石子滚落的窸窣声!
      周延瞳孔微缩,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容家安拉到身边,匕首横在胸前,身体紧绷如猎豹,进入了完全的戒备状态。“跟紧我,后退到那个房间门口。”他的指令简洁冰冷。
      “嘿,看这儿。”周延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停下脚步。这扇门比其他的要结实得多,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已经褪色但依稀可辨的大写字母“ARCHIVES”(档案室),旁边还有一个类似风向标的图案。
      “就找它!”容家安精神一振。
      档案室的门比其他的要结实,红漆刷着的“ARCHIVES”字母已经褪色。推开门,一股陈年纸页和灰尘的混合气味涌出。房间不大,几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档案柜靠墙立着,大部分柜门敞开,文件散落一地,覆着厚厚的灰。显然,这里经历过匆忙的翻检,或是破坏。
      周延蹲下身,用匕首鞘拨开一摞粘连脆化的纸张。容家安则更仔细地观察着。他注意到一些纸张的材质和印刷格式不同,捡起一张相对完整的残页,上面是手写的花体法文。
      “……观测……气压……1936年……龙穴岛(?le du Repaire du Dragon)……”他辨认着残存的词句,“……异常潮汐……磁场扰动……”
      “法国人建的。”周延凑过来看,“1936年……不止是气象站。”
      容家安又翻找了几张。一张残页上用红笔潦草地写着几个词,后面跟着巨大的感叹号:“……苏醒(Réveil)?……它(Il)……阻止(Arrêter)……”

      一种微妙的异样感,就在这时悄然滋生。
      首先是光线。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颜色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淡淡的昏黄,像是旧照片的滤色。接着是声音——窗外原本隐约的海浪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厚重的寂静,压得人耳膜发闷。
      容家安直起身,看向周延。周延也停下了动作,眉头微皱,侧耳倾听。
      “有点太静了。”周延低声道。
      容家安点头,那股异样感在心头盘旋。他走到一个档案柜前,想拉开抽屉看看。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把手时,却感觉那温度低得有些刺骨,甚至……带着一丝粘腻,仿佛把手表面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湿滑薄膜。他缩回手,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
      “怎么了?”周延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什么,”容家安说,试图驱散那不舒服的感觉,“可能只是太潮了。”
      他再次伸手,这次用力拉开了抽屉。里面塞满了捆扎的卷宗。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系绳。纸张泛黄,法文书写工整。起初几页是常规的气象数据记录。但翻到某一页时,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凌乱,句子破碎,夹杂着大量无意义的重复单词和涂抹的墨团。
      “……不能睡觉……它会在梦里找你……”容家安念出其中一句尚可辨认的。
      “……敲击声……从墙壁里……不是老鼠……”
      “……水……到处都是湿的……”
      周延也凑了过来,两人就着昏黄的光线快速浏览。越往后,记录者的精神似乎越崩溃。大段的文字被癫狂的线条覆盖,偶尔有完整的句子跳出,却令人脊背发凉。
      “……里昂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他的脸……”
      “……保罗昨晚对着空椅子说了三个小时话……他说椅子上坐着我们上个月淹死的补给船船长……”
      “……命令?谁的命令?这里没有命令了!只有它!它要我们都留下!陪它!”
      容家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合上卷宗,想放回去,眼角余光却瞥见抽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他伸手探去,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是一块怀表,银质表壳已经发黑,玻璃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下意识地按开表盖。
      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就在他目光落在指针上的瞬间,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滴答”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滴答……滴答……滴答……
      缓慢,规律,带着金属特有的冷质。正是怀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可怀表在他手里,分明是停走的!
      容家安猛地攥紧怀表,声音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周延,周延正盯着档案室另一头,身体微微绷紧。
      “你听见了吗?”周延的声音压得很低。
      “滴答声?”容家安问。
      周延摇头,眼神锐利:“脚步声。很轻,从走廊那头过来的……现在停了。”
      两人屏息凝神。死寂重新笼罩,比之前更甚,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似乎浓郁了一丝。
      “先离开这里。”周延果断道,收起匕首,示意容家安往门口走。
      容家安将怀表塞进口袋,跟上。刚走两步,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档案柜。低头看去,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不知何时积了一小滩暗色的水渍,就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渍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外晕开。
      没有水源,这水是哪来的?
      “小心点。”周延回头看了一眼水渍,没太在意,继续向门口走去。门还开着,外面是昏暗的走廊。
      容家安跨过水渍,跟上。就在他即将迈出档案室门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散落在地上的某张泛黄文件上,那些原本模糊的法文字迹,突然扭曲、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了生命,组成了一行简短的中文:
      **“别出去。”**
      他猛地顿住脚步,心脏骤缩。
      “周延!”他低喊。
      走在前面的周延闻声回头:“怎么?”
      容家安再看向那张纸——上面只有褪色的法文花体,哪有什么中文。是光线太暗眼花了?还是……
      “我……”容家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瞬间的诡异。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了清晰的“咔哒”一声。
      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生锈门轴被缓缓推开的、漫长而刺耳的“吱呀——”声。
      声音的来源,是走廊另一头,他们来时路过的一间紧闭的房间。
      周延瞬间将容家安拉到身后,匕首横在胸前,目光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方向。容家安也握紧了口袋里的雷击木匕首,掌心渗出冷汗。
      “吱呀”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缓慢,沉重,湿漉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积灰的水泥地上,由远及近,朝着档案室门口走来。
      周延缓缓后退,将容家安护着退回档案室内,反手轻轻掩上门,但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隙,用于观察。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隔着门缝,容家安看不到人,只能看到一片阴影投在地上。那阴影的边缘……在细微地蠕动,不像是静止的人影。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呼吸声,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在容家安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
      “咚咚咚。”
      三下缓慢而清晰的敲击声,响起在单薄的木门上。位置,正好与容家安的视线平齐。
      容家安感到周延的身体瞬间绷紧。
      门外,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无数遍的声音,贴着门缝渗了进来。说的是法语,但容家安竟然诡异地听懂了意思,就像那语言直接灌入脑海:
      “……资料……需要核对……请开门……”
      语调平板,毫无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正式感”。
      周延当然听不懂,但他从这诡异的氛围和容家安骤变的脸色中感到了极度的危险。他无声地摇头,示意绝对不要回应,不要动。
      门外的“东西”等了片刻。
      “……拒绝配合……违反规程……”
      那声音自顾自地下了结论。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湿漉漉的,缓慢地……远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两人又等了足足一分钟,周延才极缓慢地松开紧绷的肌肉,侧耳倾听,确认外面再无动静。他轻轻拉开门缝,向外窥视。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带着水渍的脚印,从远处那扇如今洞开的房门延伸过来,又延伸回去。脚印的边缘,同样在缓慢晕开,变得更湿,更暗。
      “那是什么……”容家安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知道。”周延脸色凝重,“但肯定不是活人。这地方不能待了,立刻走。”
      他拉开档案室的门,正准备踏出,动作却猛地僵住。
      门外,不再是刚才那条昏暗的走廊。
      而是一条完全陌生的、灯火通明的长廊。墙壁刷着洁白的涂料,头顶是明亮的日光灯,脚下是光洁的暗红色水磨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
      几个穿着二十世纪初款式白色实验服、戴着眼镜的人,拿着文件夹,低声交谈着从他们面前匆匆走过,对站在档案室门口的他们视若无睹。
      容家安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人胸前铭牌上的法文名字:“Dr. Lefèvre”。
      周延猛地退回档案室,“砰”地关上门,背靠门板,胸膛微微起伏。
      “幻觉?”容家安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的认知。
      “不知道。”周延咬牙,再次拉开门——外面依然是那条明亮陌生的走廊。
      “走!”他拽住容家安,毅然踏了出去。既然退不回去,就只能向前。
      他们走在长廊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研究员”,无人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是透明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气象图表和海岸线地图,标注着法文。广播里传来模糊不清的法语通知,语调平稳。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正常”,除了那份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太安静了,那些研究员的交谈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他们的动作也有些……僵硬,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周延拉着容家安,试图寻找出口。他们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扇标着“观测台”的金属门。周延推开门——
      凛冽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气息。外面是一个环形露台,正是他们白天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废弃观测台,但此刻栏杆崭新,仪器锃亮。天空是傍晚的深蓝色,远处海面波涛起伏。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他们,扶着栏杆,似乎在观察海况。
      周延和容家安对视一眼,缓缓走近。
      就在距离那人几步之遥时,男人忽然转过身。
      他的脸……没有五官。平滑的皮肤覆盖了本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但他的“头”却精准地“朝向”了他们。
      无面的“头”微微偏了偏,仿佛在“打量”他们。
      然后,他用那没有嘴的部位,发出了声音,依旧是那砂纸摩擦般的法语,但容家安听懂了:
      “……新来的?……编号……报上来……”
      周延瞳孔紧缩,将容家安护在身后,匕首横在身前,用中文低喝:“滚开!”
      无面人似乎“听”懂了。他静止了几秒,然后,平滑的脸部中央,皮肤开始蠕动、凸起,渐渐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像是嘴巴的裂缝。
      裂缝张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然后是一串音节混乱、却带着恶意的低语,直接钻进容家安的脑子:
      “……不守规矩……需要净化……大海……会洗净……”
      下一秒,无面人的白大褂突然剧烈鼓胀起来,仿佛下面有无数东西在蠕动!布料撕裂,数条惨白、浮肿、带着海水腥臭和藤壶残骸的肢体猛地探出,向他俩抓来!
      周延反应极快,匕首斩向最近的一条肢体,却感觉砍进了坚韧的橡胶,阻力极大!容家安掏出雷击木匕首,口念辟邪咒刺去,那肢体被刺中的地方发出“嗤”的灼烧声,冒起黑烟,猛地缩回。
      “退回去!”周延挡开另一条肢体的缠绕,拉着容家安冲向观测台的门。
      门内,不再是刚才那条明亮长廊,而变成了他们最初进入的、昏暗破败的走廊。地上散落着杂物,墙壁斑驳。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狂奔,冲向大厅楼梯。身后的观测台方向,传来湿漉漉的爬行声和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重叠音,越来越近。
      冲下楼梯,回到一楼大厅。入口的门廊就在前方!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门廊的瞬间,容家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大厅角落里那尊他们之前忽略的、蒙尘的雕像。
      那似乎是一个天使或女神像,但姿态扭曲,面容悲戚,身上缠绕着海草般的石刻纹路。雕像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了他们。
      与此同时,周延猛地刹住脚步,将容家安狠狠向后一拉!
      “噗通!”
      一声沉重的落水声,就在他们脚尖前响起。
      容家安定睛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前方根本没有什么门廊出口!而是……一个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水池!水池边缘就是他们此刻站立的地面尽头,再往前半步,就会掉下去!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像是破碎的白色实验服,还有……肿胀的人体部件。
      刚才他们“看到”的门廊和外面的光,全是幻觉!
      身后的爬行声和低语已经迫近大厅入口。
      “这边!”周延当机立断,拉着容家安跑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扇他们之前没注意到的、半掩的铁门,上面写着“设备间”。
      冲进设备间,反手关上沉重的铁门,落下锈蚀的门闩。门外传来重重撞击声和抓挠声,铁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设备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空气混浊。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暂时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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