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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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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狰狞的崖壁往下攀爬,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扭曲的松树枝干是唯一的依仗,指尖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脚下是数十米高空和咆哮的黑色海浪。周延在先,容家安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维系着一根用撕开的衣物和背包带临时搓成的绳索。
“左边,那块岩石看起来结实点。”周延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断断续续,但很稳。他像只壁虎,贴着湿滑的岩壁挪动,不时回头确认容家安的位置。
容家安应了一声,汗水混着先前的污迹流进眼睛,火辣辣的。他并非野外生存的好手,更多是靠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支撑。好几次,他脚下打滑,碎石簌簌落下,都是周延在前面猛地绷紧绳索,给他一个借力的支点。
“谢了。”又一次被拉了一把后,容家安喘着气说。
“省点力气,留着踩稳点。”周延头也没回,但手上传来的力道依旧可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却漫长得像一整夜。当容家安的脚踏上坚实、平坦的礁石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周延及时伸手架住了他。
“到了。”周延环顾四周。这是一片从主悬崖延伸出来的小型礁石平台,像被巨斧劈出的一块立足之地,约莫半个篮球场大,高出海面数米,暂时不用担心涨潮。背后是几乎垂直的巨石,挡住了呼啸的海风,面前布满诡异洞窟陶罐的崖壁。远处,海天交界处还残留着一丝深紫色的暮光,星辰开始稀疏地浮现。
“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周延松开手,开始卸下背包。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未干的冷汗暴露了先前的惊险。“上面那些东西不知道会不会下来,这里视野开阔,有情况也能提前发现。生堆火,驱寒,也壮胆。”
容家安点头,放下背包,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礁石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看着周延熟练地收集礁石缝隙里被风吹干的枯海草、零星漂来的断枝,又从防水袋里取出一个扁铁盒,里面是浸了油脂的棉绒和一小块打火石。
“你还随身带这个?”容家安有些意外。
“嗯,野外混久了,就知道火有多重要。”周延头也不抬,几下碰撞,火星溅在棉绒上,很快升起一小簇火苗。他小心地引燃枯草,再加入细枝,动作稳定,眼神专注。跳动的火光开始照亮他沾着污迹却轮廓分明的侧脸,也驱散了周遭迅速聚拢的寒意和黑暗。
橘黄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噼啪作响,成为这片冰冷黑暗礁石上唯一温暖明亮的所在。两人围着火堆坐下,脱下湿透的外套放在旁边烘烤,分享着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和用便携滤水器处理过的淡水。食物粗糙,水有股淡淡的塑料味,但在此刻,胜过任何珍馐。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海夜的寒气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容家安靠在一块冰冷的礁石上,望着远处月光下沉默的悬崖和上面蜂窝般的洞窟。与海的“连接”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寂静中变得更清晰了。他能“感觉”到脚下海水缓慢上涨的节奏,能“听”到暗流在礁石间穿梭形成的无形脉络。甚至……当他凝视那片悬崖时,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悲伤、守护以及漫长等待的苍凉情绪,隐隐从那个方向传来,与海浪的脉搏交织在一起。
这种感知不再仅仅是恐惧,它开始携带信息,仿佛这座岛、这片海,正试图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向他诉说秘密。这让他更加不安。
“你对这片海域了解多少?”容家安忽然开口,声音在火光中有些飘忽。他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寂静,也来试探周延。
周延正在用匕首削尖一根树枝,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比普通渔民多,比该知道的人少。”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总觉得……这海,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容家安斟酌着用词,“有时候,我觉得它……是活的。有情绪,有记忆。”
周延终于抬起头,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眉骨上的疤痕。他的目光沉静,带着探究:“很多老水手都这么说。海洋本身就有它的脾气。”
“不,不只是脾气。”容家安鼓起勇气,看向周延的眼睛,“是更深的……东西。比如,我能感觉到,东南方向,大概几百米外,有一股很强的暗流正在形成,比别处都急。可能……再过几分钟就会影响到我们这边。”
周延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猛地转头看向东南方的海面,那里此刻看起来平静无波。他没有任何质疑容家安的话,而是立刻站起身,走到礁石边缘,仔细观察海水的色泽和波纹。几分钟后,他沉默地走回来。果然,那片海域的水流开始明显加速,甚至带动了他们所在礁盘周边的海水,发出更响亮的哗哗声。
“你的感觉一直很准。”周延坐回火堆旁,语气平静,但容家安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和……凝重。
周延没有再追问,只是添了根柴火。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容家安看着周延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准备用来拨火。火光在他眉眼间跳跃,那道疤痕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没那么狰狞,反而添了几分沧桑和……真实。他想起档案室里周延撞开怪物的那一瞬,想起他毫不犹豫跳下悬崖的背影,想起他即使在绝境中也稳定可靠的动作。
“肩膀的伤,怎么样了?”容家安问,声音有些干。
周延动作顿了一下,扯开破损的衣领看了眼。“擦破点皮,有点灼烧感,应该没毒。”他从背包里翻出简易急救包,扔给容家安,“帮我看看后面,我够不着。”
容家安挪过去,就着火光检查。伤口不深,但边缘皮肤泛红,有些肿胀,确实像是轻微腐蚀伤。周延的背部肌肉发达,显示出良好训练后的线条,却分布许多疤痕,容家安有些讶异。他用消毒水清洗时,周延肌肉明显绷紧了,但一声没吭。
“可能会留疤。”容家安尽量放轻动作,涂上药膏。
“不差这一道。”周延无所谓地说,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容家安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火光给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鼻尖还有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周延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你身上呢?”
“都是擦伤,没事。”容家安处理好伤口,手指无意间拂过周延肩胛骨附近的皮肤,触感温热坚实。他飞快地收回手,坐回原来的位置,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火烤的还是别的。
周延也没再说话,只是将拨火的树枝递给他一根。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分享着火堆的温暖,一种不同于同伴的、更加微妙的氛围在沉默中流淌。生死边缘的相互依存,剥去了许多不必要的伪装和距离。
最终还是容家安打破了沉默,这几天遭遇太多,他需要理清思路。
“周延,”他开口,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巽位暗礁附近?”
周延拨火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隔着火光看向容家安。他的眼神很深,映着两点跳动的光。“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笑意的弧度,“我们好像谁都没资格质问谁。”
容家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不对,我坦坦荡荡,我坦白我的,你告诉我你能说的。不然,在这鬼地方,互相猜忌死得更快。”
周延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合理。你先说。”
容家安深吸一口气,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个防水袋,里面已经关机的手机。“你可能不会相信,我是受人委托,来送葬的。”
“什么?”
容家安很无语,但还是耐心将海门村的故事讲给周延。然后从背包掏出魂瓮。示意周延放到耳边。
周延试着将瓮口贴近耳边,竟听到极其微弱的、如潮汐般的呼吸声,节奏与远处海浪拍岸完全一致。周延打开盖子,瓮底的盐晶正缓慢地、逆时针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旋涡如指南针一样,指向背面,周延扭头皱眉看向那片黑压压的悬崖:“你是说,这玩意儿在给我们指路?”
“你可以这么理解。”容家安将手机递给周延。“你还记得我们在龙女洞看到的诗句吗?”
周延仔细看着照片,又向左划拉了几张照片,那上面正是容家安在龙女洞密室抄录的诗句。“所以你去龙女洞,是为了找龙宫的线索?”
“对。但我发现,龙女洞的机关,是被人特意开启过的。”容家安语气肯定,“那些机括上的痕迹很新。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引导我——或者说引导任何找到那里的人——进入密室,看到那首诗。”
“诗是线索,也是误导。”周延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容家安点头,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着,“诗句指向月圆之夜,荧光海现‘星辉桥’,我猜测特殊藻类的荧光照射退潮的礁石会有星辉桥的效果,走过渡桥可开‘龙宫’。听起来很明确,对吧?但结合我们经历的和已知的,我推测,这根本是个死亡陷阱。”
他继续分析:“首先,岛上流传的‘龙王禁忌’,警告人们不得在特定时间、尤其是月圆前后接近特定海域,这本身就形成了一层筛选和恐吓,但也会激起真正有心探索者的逆反心理。然后,龙女洞的诗句,给出一个看似明确的‘答案’:月圆夜,去有荧光海的地方。而根据我们那晚的经历,月圆之夜,天文大潮,潮差最大,巽位暗礁附近的异常暗流会周期性加强、变得极其危险。近几年失踪者的船,很可能就是在月圆之夜,被引导或逼迫到了那片海域,然后被暗流吞噬。”
周延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人——或者某个存在——利用岛上的传说、龙女洞的机关诗句、和暗流的自然规律,设置了一个连锁杀人机关?针对的就是寻找‘龙宫’的人?不过,你怎么确定看到诗句的人一定会去找龙宫?”
“如果真相显而易见,人往往会怀疑,如果真相要经过层层推理而得出,人才会深信不疑。林远航或许还知道更多的内容。”容家安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简图,“诗句是诱饵,暗流是杀招。但这里还有一个矛盾点,或者说,关键点。”
“什么?”
“如果‘龙宫’真的存在,并且需要特定条件开启,那么诗句给出的‘月圆夜、荧光海’很可能指向的是‘错误’的时间或地点。真正的开启条件,或许截然不同。”容家安回忆着密室里的细节,那被特意隐藏的壁画,那诗句的遣词用字,“大潮,潮差最大,暗流启动,与之相反?”
“小潮,农历初七或廿三。”周延沉声接口。
容家安看向他,点头:“对,上弦月或下弦月。而月圆夜的暗流,可能只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是保护机制,或者……清除机制。”
他顿了顿,说出结论:“所以,那些失踪者很可能被误导,在错误的时间去了错误的地点。而设计这一切的人或势力,目的就是清除那些偶然发现线索、试图探寻‘龙宫’秘密的‘闯入者’。”
周延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出现在那片暗礁,不是偶然。”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海事部门的潮汐和洋流数据分析显示,巽位暗礁区域的异常水流有规律可循,与月相密切相关。近几年,那片海域前后发生了至少三起有记录的船只失事或人员失踪,时间点都很接近月圆。失踪者包括我的弟弟周循,我一直怀疑他的失踪不是偶然。”
他的平静表情下汹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盯着容家安:“那片海域其实已经被秘密封锁。昨晚,我就在附近海域的支援船上。声呐侦测到有不明船只闯入封锁区,我立刻带人赶过去。到的时候,你的船已经被逼到暗流边缘了。我们试图警告和救援,但暗流突然加剧,你的船速太快……后来你就知道了。”
“你的调查有发现新的线索吗?。”容家安的目光对上周延的眼眸。
“周循在客栈留下了笔记本,警方并不知道也没有取走,兰姐最后给了我。里面大多是学术的内容、会议记录,但是某些字眼提到了‘月圆’和‘星辉’,还有……龙宫。你看,是不是和我们在龙女洞看到的诗句很接近?”
“所以,你弟弟很可能也是被谋杀?”容家安不自觉地下结论,心里却被“龙宫”两个字震撼,又是龙宫?
周延眼神移开,没有搭话,反而转移话题。
他看向远处黑暗中那面布满洞窟的悬崖:“你说的金塔又是什么?”
容家安没有深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几百个黑洞洞的窟窿,在夜色中如同无数只凝望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你知道什么是捡骨葬吗?”
“不知道。”周延摇头,眉头紧锁。
“在两广福建等地和南洋华社中,逝者初次下葬以棺椁土葬,几年后,待皮肉腐化,家属会请人取出遗骨擦拭、曝晒,称为“执骨”,再按人体顺序将骸骨以婴儿在母胎中的坐立姿态放入金塔中重新安葬。“金塔”就是骨坛。”
“也就是说,在被法国人占领之前,在过往数百年这岛上一直有华人繁衍生息并被当作是祖地,否则不会将遗骨集中安葬在崖壁之上。看金塔数量,这个家族至少应该有二十代以上。”
“哇,原来我们只是路过别人家祖坟,这已经是我们这两天遇见最平常的事情了。”这话带着点自嘲的冷幽默,两人都松快了一些。
火堆噼啪爆出几点火星。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悬崖上,那些沉默的洞窟依然沉默。
“那接下来怎么办?”容家安问。
“你先睡会儿吧,我们轮流守夜,等天亮了再说。”周延添了根柴火,火光将他俩的影子投在礁石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火光跃动,容家安不自觉靠在了周延的身体,睡意正浓。夜色正深,海雾不知何时,正从海面缓缓漫上礁石。火光在容家安睫毛上跳动,他靠着自己肩头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