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御前陈冤 霍昭啊霍昭 ...
-
“臣老家乃杭州府昌化县,三年前县内新建常固桥,却于两月前塌断,造成数十人伤亡,而朝廷未得知,遇难家属也未得抚恤!”
“什么?”朱彦慈眼皮一跳。
马亨立刻朝郭廉使了个责备又担心的眼色,意思很明显——他在保护他那不经世事的学生,提醒他在没摸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前,不要贸然在皇帝面前捅篓子。
郭廉深吸一口气,自知箭已离弦无法回头,不如一吐为快:“陛下,微臣无父无母,本是孤儿一个,只有一双养父母在昌化县卖炭为生,将微臣抚养成人。微臣本欲积攒些路费便请他们来京同住,以尽孝道,却不料两月前,养父郭五行走于常固桥时突遇桥塌,掉入河中尸骨难寻。养母陈青因讨要公道而被昌化知县王道充杖责至死,死前还曾被王道充威胁,说此事落到谁头上都只能自认倒霉,朝廷更不会有半厘赔偿,还说......”
“说什么?”朱彦慈压制着愤怒,声音有些颤抖。
“说若是任何一个人敢往上面报,他有办法让上报之人全家死绝......”
朱彦慈一掌拍在身旁的案桌上,惊得在场之人肩背一颤:“大胆!这小小知县竟敢如此猖狂!两个月啊,消息就算是走也走到了京城,而此等大事却无一人上书!到底是谁在蒙蔽圣听?”
马亨深知其中利害关系,但由于平时深居简出,一头只扎在故纸堆中,对朝中时事了解甚少,不清楚缘由,只得垂下头选择默不作声,当起了一个温顺的锯嘴葫芦。何洋鲜少见这位年轻的皇帝如此盛怒,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声絮叨着:“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着三司会审!立刻将此事调查清楚。”朱彦慈铿将有力地发号施令后,又转向郭廉,俯下身子沉下声音:“郭卿,朕一定给你一个交待。”
尽管天子一言九鼎,郭廉依然将头埋得低低的,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监何洋询道:“陛下都发话了,你这学生为何还长跪不起?”
“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不知能不能说......”
何洋蔑了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心想:“这人固执得跟个棒槌似的,怎么不懂见好就收?”
朱彦慈却向他投以温和的目光:“但说无妨。”
“臣有一位同科在刑部任职,恳请陛下让他参与其中。”
这番说辞让朱彦慈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问道:“是谁?”
“胡一庭。”
“名字有些耳熟。”
马亨立刻补充:“是宣明元年的探花。”
朱彦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清瘦的背影,但面容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他不知为何郭廉要胡一庭参与其中,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郭廉抬着一双红肿的眼望着他,满是不可言说的绝望和无助。
朱彦慈楞了一下,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回殿的路上,朱彦慈一言不发地疾走,神情甚是骇人,何洋领着一众太监小步碎跑在后,朱彦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何洋没刹住脚,差点撞上龙颜,又生生将自己的脚定在原地,身子不自觉朝后仰去,乌泱泱跌了一群人。
朱彦慈见这群太监坐在地上揉腰搓腿的狼狈的样子,终于松了松眉头笑了出来。
“你啊,我知道你是故意逗朕开心的。”
何洋扶腰凑上前:“哪有,是主子您走得太快了,奴才们在后面没跟上,不小心摔的。”
“朕自十六岁入宫之时,你便想着法逗朕开心,这点小把戏朕还看不出来么?你只是面上憨,心里却跟个明镜儿似的,朕记得朕在宫里过夜的第二晚,还是你看出来朕肚子饿了,给了朕一个馒头。”
何洋:“主子慧眼。”
朱彦慈回想起当年自己入宫时的窘迫——当年昭帝朱彦和突然暴毙,膝下无子,作为堂弟的他匆匆忙忙地被推上皇位,远离亲生父母和故土,一路奔波北上,好不容易到了皇宫,又被文武大臣赶着在天坛三次劝进、过了无数繁杂的流程礼仪,和站在自己身后的郭太后一起,被迫接受了山呼万岁。
他不敢看郭太后的眼睛,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吃饭,只记得离家前母亲叮嘱的“再三小心”,生怕有人在饭菜中下毒,只有当时的太监何洋看出了小皇帝的窘迫,在就寝前偷偷从怀里掏出了个馒头递给他。
“主子?”
朱彦慈回过神,转了话锋:“昌化知县是谁举荐的?”
“好像是......杭州知府张世科大人。”何洋不仅贴身侍奉,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无数调令都经由他手批红,自然了然于胸。
皇帝篾笑了笑:“张世科又是谁举荐的?”
何洋在心中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避重就轻地回:“奴才不知,但他似乎是庄阁老的连襟。”
胡一庭从刑部衙门散值之时,夜色渐深。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他站在门廊外,正愁不知怎么回家时,曹源举着一把油纸伞,从屋檐下一路小跑着凑了上来。
“哥,我在外面等你好久了,等得肚子都饿了。”
胡一庭接过曹源手中的另一把油纸伞,撑开一方天地,跨步迈出了衙门:“走,去吃汤面。”
“汤面是要吃的,但是哥,”曹源往胡一庭身旁凑了凑,“我就说这刑部不该来的,什么破衙门,天天都值到这么晚,他们是把你当驴使吧?我呸!我说哥,这破主事咱不当成吗?还回翰林院去,那儿可是人人都称赞的储相之地,总比这儿强。”
“什么储相之地,你从哪儿听的这些话?”胡一庭颇感无奈地笑了笑,“阿源,是我自己要出来的。”
曹源捶捶脑袋:“所以啊,我没想明白,你在翰林院好好的,次次考试都数一数二,为啥非要申请来这破地方?”
夜色无边地蔓延开来,行走于窄巷中,青石板间龃龉的泥点终于得以溅上胡一庭的衣摆。他垂下头——是啊,为什么要来刑部呢?
大概是因为一次考试中,有翰林作弊以谋求前程,而自己又当巧不巧看见了,谁料考官发现后,没有阻止作弊的学生,反而软硬兼施地威胁自己不可将此事外泄。而在窥见了官场钱权交易之后,一张巨大的利益如蛛网般罗织在眼前,若不抽身而退,必然深陷其中。
本以为换个环境能挣脱蛛网,然而依旧是泥中濯足、尘里振衣。
直到此时,胡一庭才渐渐醒悟,自己无法改变官场的浑浊,但同样也无法跳出身外,就像无论怎么小心谨慎,只要行在下雨天的途中,泥点子必然会攀上他洗得发白的布袍,是避无可避之事。
见胡一庭不答话,曹源又叹道:“算了算了,你开心就行。我这些天在绸店当学工做账,今天老板发了工钱,不吃汤面了,我们去吃点好的......诶,光顾着说话了,这是走到哪儿了?”
胡一庭环顾四周,窄巷四周尽是门扉半掩的人家:“走到偏巷子里来了,前面应该可以出去。”
话音未落,一件软乎乎的东西突然从一旁半开的门扉中飞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了胡一庭胸口,他下意识用手接住,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本书。
“弁、而、钗?”借着昏暗的余晖,胡一庭艰难地辨别书封上的字,疑惑道:“这是什么?”
门扉里又突然挤出一个人,冒冒失失地从他手中接过书:“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的书,不小心飞出来了,多谢多谢!”说毕那人又迅速地钻进了门内,顺带把门关了个严实。
声音还在胡一庭周围飘,人影却先没了。
“霍昭,你脑子有病吗?你房间里放的都是些啥书?”
“啥书啥书?一天少见多怪、大惊小怪的,谁准你把我的书乱翻乱扔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听着门扉里传来的咆哮,胡一庭和曹源两人相视一笑,摇摇头走开了。
“弁而钗、弁而钗......怎么从未听过这个书名?讲的又是什么道义呢?等改天空了,一定要去书店里问问......”嗜书如命的胡一庭想。
“爹!爹!霍昭他乱看书。”
“阿彧,怎么没大没小的?得叫哥,”系着围裙的范衷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满是面粉,“你说你这孩子,一到你哥这里就去翻人家的书,看不说,看完还要扔人家的书,是你的不对。”
范彧很不服气:“不是爹,你不知道,他看的书是那、那、那......种书!”
“哪、哪、哪......哪种书?”
霍昭笃定了范彧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在旁边抄着手努着嘴,学者范衷的口气问:“你说啊,我看的哪种书?”
范彧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没有攒够足够的羞耻心说出来,范衷笑道:“好了好了,你不过就想偷懒罢了,快去洗手,帮我包饺子,等下你姑父回家了,就可以吃现成的了。”
范彧抱着双臂:“君子不入庖厨!让范宁去。”
正在一旁喊打喊杀的范宁偏头怼道:“我包不来,让霍昭去!”
没办法的霍昭只得撸起袖子在厨房忙活,擀过的面皮在他灵活的手指上一过,形状漂亮的饺子就包了出来,范彧看热闹似地凑过来,“喂,想不到你看上去人模狗样的,饺子包得倒还像个样子。”
看着清秀类女的范彧,霍昭不由得贼心一动,带着戏谑和报仇的意味,侧头凑到他耳边温声道:“阿彧,你爹都说了,叫声哥哥来听听。”
受了那本邪书的影响,范彧臊得耳根立马红了,气急败坏地踢了霍昭一脚,一脑门官司地走开了,霍昭却深以为乐,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霍丛山才披雨而归,一进门便见范衷一家四口和霍昭坐在桌旁,眼巴巴地等着他,桌上的饭菜还在腾着热气。
“哎,士渊、弟媳,你们这......这多让我过意不去的,本来把你们叫过来,就是想的下厨招待你们......”
范衷笑道:“仁辅你这就见外了,快来坐下,就差你一个人了。”
在范衷和霍昭的同心协力下,饺子既好吃又有卖相,一上桌便赢得众人青睐,眼瞅着只剩下最后一个,范彧动了筷子抢占先机,范宁见状也不甘示弱地横插一筷,两人你来我往,将筷子碰得噼里啪啦响,谁也不让谁。
“吃饭搞得像打仗似的,”吴君霞嫌弃地摇摇头,“他俩啊,一块生的,估计在我肚子里争惯了,见啥都要抢三分。”
霍昭趁他俩比拼招式的时候,找准空隙夹住饺子往自己嘴里塞了,无视两人错愕的眼神。见两人都要来气,又从身后拿出一双新鞋:“欸!墨青素缎鞋,我今天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你们谁喜欢就拿去吧。”
范宁嗤之以鼻:“我不感兴趣,拿开。”
范彧接过一只:“还可以啊,给我看看。”
范宁抢过另外一只,“这双鞋我喜欢,给我。”
范彧:“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范宁:“现在感了。”
范彧:“......”
“码子大了你穿不着。”
“你管我,鞋底塞一些棉花照样也能穿。”
范彧啧了一声:“我若是不说要,你是不是就不要了?”
范宁呛了回去:“你管我,反正你要我就要。”
挑起风波的霍昭只好从中调停:“算了算了,我看你们都不适合,还是给我吧。”
两人异口同声:“不行。”
看着打打闹闹的一群小辈,霍丛山三人只得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
餐后,雨意全无,星星的光芒明亮地在夜空中闪烁,仿佛触手可及。春夜的和风轻抚过庭院里老树刚抽出的嫩芽,带来充满生机的清新气息。霍丛山搬出几张竹椅,众人围坐闲谈,霍丛山问霍昭:“你前几天是不是闯祸了?”
“瞧您这说的......”霍昭装作不可思议地瘪瘪嘴,继而又嬉皮笑脸地问,“我天天都在闯,您指的具体是哪门子祸?”
霍丛山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打伤了人?”
“哦,那件事啊......是我做的,怎么啦?”
“怎么回事?”
“那天我在琉璃馆听青棠姑娘弹曲,本来听得好好的,一个男的破门而入就要来抢人,抢倒还罢了,还动手动脚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扒人家姑娘的衣服,这怎么能忍?当场就给他......”霍昭看着霍丛山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嘟囔着把最后的话尾咽了回去。
“当场就把他怎么了?”霍丛山穷追不舍,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你确定要听?”
“说话!”
霍昭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色:“既然他那么喜欢扒衣服,那我干脆就把他的衣服全扒了,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个够!”
“荒唐!”霍丛山吼道,“一群下贱的艺妓而已,本就是供人取乐,你出个什么劲儿的头?你知道那人的父亲是谁吗?是我一个衙门的同僚!你以为你在艺妓面前出尽了风头,知不知道所有人都背地嘲笑你没有教养、没有抱负,嘲笑你爹我教子无方!”
霍丛山一开头便停不下来,恨铁不成钢的他一股脑儿把近年来对霍昭的不悦全吐了出来:“霍昭啊霍昭,你到京城三年了,今年都二十四了,就算是玩也该收心了吧?我一直告诉你,在外要注意言行举止,不要总是轻佻放荡,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要三思后行,不要意气用事,不要我行我素,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说话啊!你是聋了吗?”
霍丛山很少对霍昭发这样大的火,弄得霍昭也气上心头:“所以说来说去,您觉得我丢了您的脸,让您在同僚面前没了面子是么?您放心,以后在外我不会报您的名号,您继续升官发财,享你的高官厚禄,我当我的浪荡子......”
话音未落,霍丛山啪的一声打在了霍昭的右脸,霍昭吃痛地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泛起一片红。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张老脸丢不丢的无所谓。我说的是你!如果你继续冥顽不灵,霍昭啊霍昭,你总有一天要为这个家招来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