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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范氏兄妹 年轻人,还 ...

  •   “干活小点心!对对对,说的就是你,把桌脚抬高点!这些家具可都是霍公子精心挑选的宝贝,要是有个边角磕碰,欸,可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们,就是把你们身家性命全卖了都赔不起!”

      霍家门口,穿着粗麻衣的老板正在指挥着一群伙计搬运新家具,顶着大中午的太阳,正挥汗如雨。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卖力地抬着两张古拙雕栏床,小心翼翼地穿过门厅,黄棕色的木纹在阳光的映衬下闪如金光。

      霍昭挑了一处太阳晒不到的阴凉地,抱着手斜靠在门框边上,含笑的眼神跟随进进出出的家具。老板好不容易遇着个出手阔绰的纨绔,想着兴许还能做回头生意,逮着机会便夸:“这床的用材可是上上等,我敢打赌您跑遍北京城都找不出第三张来,不得不说,”老板伸出大拇指凑到霍昭眼前,“霍公子,您真有眼光。”

      新床抬入院中,小而窄的旧床被搬出来大卸八块,老板趁机套着近乎:“什么烂木头渣子,也配得上我们霍公子!对了公子,您是打南边儿来的吧?听说杭州那边的风景可是一绝啊,老夫我一直想去但不得闲,对了......”

      霍昭抬手止住了老板的话,将银子递给他:“把这里收拾干净,走吧。”

      老板自知讨了个没趣儿,合上嘴堆笑着离开了。霍昭走进堂内,坐在新买的禅椅上,抚摸着崭新的大理石心食桌,百无聊赖地忖着:“这桌子该配个什么样的瓷瓶?圆的还是扁的?高的还是矮的?瓷瓶里该插什么花呢?桃花已经开败了,论好看得数海棠,但粉色得未免有些俗了,若是能找到一株白海棠就好了......”

      “霍昭!”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霍昭的思绪,一个满脸严肃的中年人负手而入,在厅、堂、屋各个角落挨着转了一圈,一时间,叹气声此起彼伏。最后,中年人又踱回到霍昭面前,又好气又无可奈何地质问道:“你今天可算是破费了。”

      霍昭:“孝敬您,不算破费。”

      “用你爹的钱孝敬你爹?”

      “借花献佛嘛!”

      “你这是哪门子的借花献佛?你这分明是......”

      霍昭知道他爹这是要开始教训他了,没半把个时辰是不会停止的,赶紧打断:“爹,事儿已经这样办了,您要是再絮絮叨叨,我可就出去了。”

      “站住!”霍丛山叫住了脚底抹油的霍昭,“你前面几天去哪儿鬼混了?和谁一起?”

      “就在朋友家里歇了几夜,我不是每天都派人来和您报了信儿的?”

      “朋友?你才来京城几天?又交的哪门子朋友?”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嘛,”霍昭没型没款地单手撑在食桌上,玩笑道,“您儿子我天生朋友多,走到哪儿都是一呼百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厮混,”霍丛山最见不得霍昭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巴掌把他撑在食桌上的手打开,霍昭一个趔趄差点没摔,“站有站相!杭州染的那些毛病给我收着些,不要给我惹麻烦。”

      “好的爹,”霍昭惯会卖乖,顺着霍丛山的毛捋,“没别的事儿,我先出去了。”

      “站住!哪儿也不准去!”霍丛山压着怒火,“晚上有事,和我去一个地方。”

      天空渐染墨色,拥挤的人潮逐渐退去,繁华的街道缓缓宁静下来,伴随月亮的高升,一盏盏烛台被归家的人点亮,透过纸糊的窗户发出殷切的微光。走进胡同,孩童们结束一天的游乐,挥手告别玩伴回到家中,炊烟笑语在巷子中萦绕回荡。

      霍丛山父子俩一前一后并排行着,一路无话,只有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咯咯闷响,同周围的人家比起来,安静得有些寥落。

      转进偏巷,霍昭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直立在那里,那人一袭粗布蓝衣站在风口处,头倔强地仰着,目标明确地寻找什么,被风吹打的衣服几乎将他勒出骨形,不知为何,霍昭觉得此人竟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

      一看见自己,这位“道士”便快步迎了上来。

      “仁辅......”

      “道士”亲昵地唤了霍丛山的表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好久不见了。”

      久别经年、故人相见,霍丛山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强压着盘桓在眼眶的泪水,回了一个安慰的拥抱。

      平复心情后,“道士”笑着拍了拍霍丛山的肩膀,慈祥地看向霍昭:“这是阿昭吧?都长这么高了啊,记得那时候我姐...对,也就是你娘,她抱着像个小猫一样大的你来杭州,你还在赖在我怀里,一个劲儿地嚷着跟我要糖吃呢,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高了呢......”

      霍昭终于明白了,此“道士”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舅舅,虽然自有记忆后,霍昭偶尔听过父亲提及过他,但因为没有清晰的记忆,总是云里雾里,不甚了解。

      “舅舅。”太过久远的事,霍昭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略为生疏地应了一声。

      霍丛山垂下眼:“是啊,要是他母亲还在,看到我们一家人团聚了,不知道得有多开心。”

      范衷见霍丛山情绪不对,忙不迭扯出一个笑脸,赶紧转了话题:“这天还怪冷的,咱们在这儿立着干嘛?走,进屋说。”

      霍丛山和范衷相互搀着走进院内,霍昭乖巧地跟在后面,刚一进门,一根细长的东西就直直地飞到了他眼前,霍昭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旁一侧,那根“棍子”便擦着衣袖落在地上,霍昭捡起来一看,是一把练功用的木剑。

      范衷听见声响回过头:“阿宁,舞刀弄棍的干嘛?这是你哥哥,别没大没小的。”

      范宁从霍昭手中接过木剑,挑了挑眉:“你会武功?”

      霍昭诚恳地摇摇头:“不会。”

      范宁给了霍昭一个无趣的眼神,闪到一旁练起了招式,霍昭见范宁生得端正清秀,又有着一身侠气,十分脱俗,便心生好感,好奇地凑上去:“妹妹,这是你自己学的?”

      范宁无语。

      “我看妹妹有几分武艺,不知师承何处?”

      “妹妹,我看你眼熟,我们小时候见过没有?”

      霍昭十分热情,范宁却一句话也没搭理他,一心只在练剑上,霍昭还想搭话,范宁却取下墙上挂的另一把木剑递给他,意思要比划比划。

      霍昭却没有接招,笑着摆手:“我说了,我真不会。”

      范宁冷哼一声,她自小习武,从这位不知打哪儿来的“哥哥”躲避木剑时敏捷熟练的身形中,便觉出霍昭必有些身手,她本怀着一腔热忱想要切磋,但此刻霍昭的隐瞒遮掩却让她觉得疏远和受挫,她也不愿耗费口舌与其辩驳,只得悻悻地放下木剑,掀开帘子钻进了堂屋。

      霍昭没脸没皮,笑着凑了上去。

      刚一进门,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抬脚。”

      霍昭疑惑不解。

      堂屋中,一位比霍昭矮上一个脑袋的少年缓缓起身,他与范宁有七分相似,特别是那一双深邃而狭长的眼睛,近乎如出一辙。那内眼角微微下勾,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然而那浅色的瞳孔与之矛盾,又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少年像一片云似的慢悠悠地飘到霍昭跟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抬脚,你踩着我的棋子了。”

      霍昭这才将脚移开,范彧捡起地上的棋子,掸了掸灰尘,又在院外舀了一瓢水冲洗。

      霍昭见桌上正摆着一盘棋,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待范彧回来之后,他有些激动地问:“这盘棋秒啊!黑白两方不分上下,是刚才舅舅同你下的么?”

      白衣少年坐回位置:“我一个人。”

      “你和谁?”

      “我和自己。”

      霍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范彧无视他少见多怪的模样,用修长的双指夹起一颗圆润的白棋,思索片刻后,又眼神示意让霍昭让开,意思挡着他的光了。霍昭识趣地换了个站位,绕到他身后,兴致勃勃地看起了范彧下棋。

      半个时辰后,众人围坐一堂。

      范衷将手中的酒杯缓缓举起,目光温润地望向霍丛山:“仁辅兄,自十六年前杭州一别,你留守江南,我北上京畿,岁月如流,竟再未得见。这些年来,我与君霞虽在京城置了宅院,每逢佳节却没个亲戚走动,总觉冷清。前些日子听闻你调任工部,我心中欢喜难抑,总算有了盼头——往后我们两家可要多走动才是。”他的声音渐渐低沉,“让孩子们也多亲近亲近......说来范家这一辈的血脉,也就只剩阿彧、阿宁,还有阿昭这三个孩子了......”

      多年前,范家也算是杭州当地的官宦世家,奈何范家子嗣向来稀薄,传至范衷这代,也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范溪两人。至他们知事时,长辈们又纷纷患了病撒手人寰,姐弟守着家产相依为命,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后来范溪嫁给了霍丛山,范衷也进了京城,他依稀记得那年离京时姐姐抱着霍昭红光满面的样子,还讨论着自己妻子肚子里怀的双胎是什么性别,没想到再次听到杭州传来的消息,竟是天人两隔。

      本着对姐姐的情谊,又瞧着霍昭的眉眼像极了范溪,范衷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给霍昭,想着以后定要加倍宠他,把这十几年来亏欠的亲情补上,外化到行动上,便是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

      本着却之不恭的想法,霍昭只好也一个劲儿地往肚里塞,好不容易等到桌上的菜碟清空,霍昭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赶紧放下碗筷去帮范彧搬藤椅。

      饭后,众人围坐一起,在抬头便看得见星空的小院子里聊天,霍昭挨着范彧,夸道:“弟弟果然是人如其名——文艳彬彧,渊然深识。”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范衷笑着摆摆手,“他一天到晚像个闺阁小姐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年纪轻轻,却只喜欢闷在房内看书下棋,不好,年轻人还是要活泼一点,像阿昭一样才好。”

      “舅舅说笑了,俗话说得好,棋局之中自有生杀之机,想必阿彧今后必然是经世致用的大才。”

      霍昭嘴甜,夸完范彧,又夸范宁:“妹妹也是,身手敏捷,卓然不凡,此‘宁’非‘宁静’之‘宁’,而是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宁乾坤的‘宁’。”

      一席话说得范家夫妇喜笑颜开,纷纷夸赞霍昭的文学修养,霍丛山蔑了蔑仿佛打了胜仗一般的霍昭,递给他一个名不副实的眼神,霍昭立刻领会了其深刻含义,乖巧地闭上了嘴。

      “阿彧喜欢看什么书?如今是什么功名?”

      霍丛山本是想激一下不上进的霍昭,没想到范衷却笑着摆摆手:“欸!他就喜欢看些兵书、棋书、旁门左道的闲书,我没逼着他去参加什么考试,阿彧他志不在此。”

      霍丛山抿抿嘴不以为然,酝酿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年轻人,还是要以功名为重。”

      “以阿彧的资质,长大后自是白衣卿相,不需要俗名傍身。”霍昭反驳道。

      霍丛山:“你......”

      范衷拍拍霍丛山的肩膀:“算了,孩子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他们去吧,他们长大了,我们也该老了,哪管得了这么多......”

      三年后。

      宣明四年。

      紫禁城中。

      下了早朝的宣明帝朱彦慈正行在回寝殿的路上,及至台阶,又突然停下了脚步,惹得身后的一众太监赶紧低下头:“陛下,怎么了?”

      “去翰林院,朕想去那里看看。”

      御前贴身太监何洋诚惶诚恐:“那陛下回殿稍坐片刻,奴才差人去把大学士请过来。”

      “不用了,不必传唤,朕想自己一个人走走,”朱彦慈边走边说,“算下来,宣明元年的那批翰林,也埋头苦学了三年了,想来还是朕当年登基之时钦点的第一批进士,不知他们长进如何了?哎......倒是朕食言了,当年在金殿上许诺要与学子们年年相聚,不想政务缠身,竟将此事搁置至今。”

      何洋在一旁附和:“陛下爱才心切,社稷苍生之福。”

      翰林院内,书架角落里,周庭兰正安慰着不停哭泣的郭廉。

      “懋修,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

      “我想不通...他们含辛茹苦地......把我抚养成人,我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却连一天都没能侍奉左右。”郭廉不停用袖角擦着泪,“庭兰你知道吗?我的养父母又聋又哑,他们靠着砍柴烧炭才将我养大,做着最低贱的活,受尽了白眼和歧视。尽管活得如此艰难,却从来不愿麻烦别人,也从来没求过别人的施舍,这么好的人,为何死了也不得体面,为何啊......”

      周庭兰搂住他的肩头,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幼霜在刑部,他或许能打听到内情,今晚我们去找他商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为你的双亲讨回公道。”

      “没用的......桥塌了......死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人得到了抚恤,父老乡亲们告到府里,又被打了一顿赶了回来,没用的......”郭廉充血的双眼中满是对世道不公的绝望,“你是状元、幼霜是探花,你们前途光明,我不想把你们拉下水。”

      “可我们是朋友!我想帮你,而且我相信幼霜也一定会帮你。”

      “庭兰,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真的不用......”

      “皇上驾到!”

      翰林们忽闻此声,惊得赶紧放下手中的文书小跑到殿前等候,周庭兰心中惊疑皇上怎么会突然来翰林院,但紧迫的时间容不得他思索过多,便拉着郭廉跪在地上,一面将头埋得低低的,一面觑着郭廉生怕他失态受罚。

      朱彦慈笑着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位翰林:“众卿免礼、免礼...朕今日就是随便看看,大家不必如此惊慌,该做什么做什么。”

      翰林们擦汗起身,一动不动、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言。

      朱彦慈知道自己待在此地会碍着翰林们做事,便指了指学士马亨,马亨恭谨地上前作揖,他又指了指门外:“随我去转转。”

      “翰林们平时都忙些什么?”

      马亨忙对:“平日里学子们一般负责诰敕起草和史书纂修,有时也帮忙准备经筵和侍讲。”

      朱彦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刚编撰完毕的昭宗实录,翻看了几页后甚为满意,又问:“宣明元年的进士还有几个在翰林院任职?把他们叫过来我看看。”

      不多时,翰林院书阁厅堂之内,朱彦慈坐在一把禅椅之上,撑着太阳穴昏昏欲睡。

      同一众同科站在一起,周庭兰终于忍不住瞧了一眼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彼时他才十九,白皙而清瘦的脸上写满了疲意,双眼尽管闭合,眉头却皱成山川,软而细的胡须乖顺地贴在嘴角两侧,眉眼攻击性也不强,若非出生天家,周庭兰甚至觉得他与自己周围的同科没什么不同之处。

      察觉到周庭兰直勾勾盯着龙颜的眼神,马亨故意轻嗽了一下,周庭兰立刻收回眼色,朱彦慈也醒了神,马亨这才缓缓道:“陛下,宣明元年共十一名进士留编翰林院。其中一甲三名分别授翰林院修纂、编修之职,二甲铨选八名授庶吉士之职。后一人于去岁九月主动申请外调刑部,另有三人考核未过,散馆外放。现余七名仍在翰林任职,都已到齐。”

      “真......好,你是状元周庭兰吧?我记得当时你写的策论十分吸引我,是关于革新的,讲的变法之事,年轻人,大有可为啊!”

      朱彦慈又挨着见了一些翰林,从父母、用度问到学业、志向,事无巨细的关爱让翰林们受宠若惊。显然,他们对这位年轻皇帝的礼贤下士无所适从,而这份绝无前例的殊荣让他们更觉诚惶诚恐,恨不得立刻刨开肚腹把一腔赤胆忠心呈给皇上。

      朱彦慈走到郭廉身旁时,见这个学子一直将头埋得低低的,就连自己走到他跟前也没有反应,便笑着问:“怎么,朕的脸有这么不忍直视吗?”

      何洋带头附和着笑了起来,学子们也纷纷笑了。

      郭廉赶紧跪下:“微臣惶恐。”双肩抖如筛糠。

      皇帝察觉到了不同寻常:“起来说话,怎么了?”

      郭廉咬着牙,干脆将心一横:“陛下,微臣有冤情要诉!”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噤若寒蝉。周庭兰倒吸一口凉气,隔着众人望向郭廉,惊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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