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慕诗卿

2、梧桐下

　　风声四起，十几个身影缓缓出现。
　　他们身材高大，狞笑着将云岭鸢和墨悠包围。
　　簌簌黄叶坠，气氛凝结中，云岭鸢和墨悠相互对视一眼，墨悠露出温柔笑意，苍白面上一双凤眸却发出冷光：“今天运气不太好啊……”
　　云岭鸢冷笑，将鬓边血红山茶摘下，放进荷包：“是不是自己找来的你自己清楚。”
　　墨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握紧手中武器，背靠背面对着那帮人。

　　乞丐对于伏击产生的震慑效果并不满意，他摆了摆手，示意几人先别动：小崽子们，你们愚蠢轻信，如今上了当，感觉如何啊？”
　　墨悠听后笑了，低头认真摆弄着手中木棍：“感觉还不错，头一次有这种体验。多谢前辈赐教。”
　　云岭鸢就不那么客气了，她微微抬眸，笑道灿烂又讽刺：“诶诶诶～这话好耳熟！
　　“对了，我之前倒也会翻几卷话本，话本中那些最后死的很惨的反角儿就是这么说话的！”
　　乞丐面上挂不住，决定挽回气氛，于是开始了长篇大论：“其实啊，今天我抓住的那个偷儿也是我们的人。
　　“但是我们最初设那个局并不是为你们。可是啊，你们就这么一脸蠢相地走进来，那个小子还把他那钱包放的那么显眼，啧啧啧。,,”
　　云岭鸢听着听着，开始跑神：原来话本上的反角儿真正见到这么吵，他准备说多久？
　　我可以打断吗？
　　应该不能。毕竟人家主角儿从来是等这些反角儿说完才动手的……
　　这些人实力看上去着实不行啊，待会儿都不怎么经打吧？万一一出手他们就跑了，那事情岂不是很无趣？怎么办呢……

　　突然，脑中突然电光火石一闪，她计上心头。
　　“……然后等你们的父母来赎你们……”
　　乞丐依旧滔滔不绝。云岭鸢打断了他，浅褐色瞳孔间尽是兴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她指着墨悠：”他可是江湖除了少林外最富有的，机械大家墨家嫡系二公子！
　　“我告诉你们啊：如果真正控制住他，你们一辈子吃香喝辣的钱就都有了。
　　“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找他的父母，但你们放了我可以吗？”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愣住了：那群包围两人的身影望着墨悠，眼神热切不少。
　　而墨悠本人笑的无奈，出口的话却并不无害：“那你们知道这姑娘是谁吗？云岭听说过吧，那里集结了江湖八成的归隐剑士，其中不乏腰缠万贯的。
　　“而这姑娘是他们共同的养女兼徒弟。如果你们控制住了她，八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不愁了！”

　　乞丐听后哈哈大笑，当机立断鼓掌道：“好！这出狗咬狗的戏份真是精彩！索性你们都别走了！兄弟们，上！”
　　面对那帮人饿狼扑食般的架势，云岭鸢轻轻笑了，她拔出剑，目光隐隐现出嗜血神色：这斗志上来……不就有趣多了吗？

　　一时间，落叶纷飞，刀光剑影伴着衣袂纷飞和隐隐血色，秋风呼啸间掺着锵锵铁声和隐隐嘶吼。
　　最终落叶归于平静，梧桐静默间，唯有两个少年站立。

　　云岭鸢收剑入鞘，开始活动手腕，一双眸子还带有血色：“大家闺秀，你不是要找他们问消息吗？”
　　她望向墨悠，神色倦怠。

　　墨悠静静摆弄自己的木棍，俯视着躺倒在地的人，轻轻开口，温柔和恭敬半分不曾消减：“几位前辈，其实在今天抓那偷儿时，我们便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毕竟我也习了些武，以乞丐前辈那个手法可不可能抓到人还是心里有数的。
　　“之所以特地找过来，其实是因为看上了你们地头蛇的关于消息的把控度。又因为担心你们不愿意配合我们，才下了手。实在抱歉。”

　　云岭鸢静静听着，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厌恶：这家伙揍了人，设了局后，竟然还能面不改色惺惺作态，可真是……令人不快……
　　躺在地上难以起身的人们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你个伪君子，猫哭耗子有什么意思?！老子告诉你，你什么消息也别想得到！”

　　墨悠听后，笑的像只狐狸：“方才那姑娘说我是墨家的人，你们还记得吗？
　　“我的祖先是机械大师墨翟，你们为什么会认为，我的棍子很普通呢？换个问题，你们现在可以动吗？”
　　躺在地上的众人大惊失色：“你对我们干了什么？为什么一动就痛？！”

　　云岭鸢皱眉，望着墨悠，心里的厌恶更甚。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在我棍子的机关中放了些比较特殊的针，此针入体会自动形成一个螺旋，如若射入特定穴位，中针的人一动便会生不如死。
　　“而若没有学过特定的取针方法，便只有舍弃那片肌肤的方法了。”
　　他又笑了笑，一双灰色凤眸却显出森寒：“现在，前辈们想好怎么答了吗？”

　　落叶簌簌，残菊凋零。
　　近乎审问的对话上演。
　　墨悠很聪明，对于这些人拿来糊弄他的假话可以迅速辨别，也有足够的手段逼他们说出实话。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口水仗后，墨悠终于问出了自己需要的消息。
　　他舒了口气，笑道：“若是前辈们一早便如此配合，岂不是为我们彼此都省下不少事情？一定要拿些假话来搪塞，何必呢？”

　　顿了顿，他开始为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拔针：“其实，晚辈最开始也不确定是否能问到消息。
　　“毕竟已经走了十多天，单单和云岭姑娘走的都有九天了，都没问到什么消息。没想到今天竟得到了消息，真是多谢各位了。”

　　他手速极快的取下一根根细长怪异的针，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最后一根针也被取出。
　　得到解脱的人们顾不上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势，起身就跑。
　　墨悠轻轻笑着，朝他们悠然挥手告别：“后会有期啊，各位。”

　　那些人较为胆大的回身吼道：“后会有期个屁！再见你这个伪君子我是狗！”

　　墨悠失笑，回身看向云岭鸢：“在下好像被嫌弃了？”
　　语气轻松愉快，面上也温顺无害，可注视着云岭鸢的那双眼睛，飘飘忽忽，深不见底，似风，似雪。

　　云岭鸢认识这个眼神，她曾经见过，在两人初遇后的那个下午。

　　*
　　那日阳光正好，山中传来几声婉转鸟鸣，清泉石上流，秋风静静吹。
　　云岭鸢带着墨悠找自己的师父们。
　　因为墨悠的师父和山中的几个剑客曾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所以墨悠找过来询问消息。

　　云岭鸢不喜欢听人对话，她总觉得啰嗦。而彬彬有礼的那些人一堆敬语委婉什么的更是把浪费时间诠释到了极致。
　　所以在墨悠和自己的几个师父文绉绉的对话时，她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墨悠发呆，寻思这个人到底是吃了什么长大的，这么好看。
　　白玉般的肤色，琉璃般的瞳孔，眼尾微微上挑。高挺的鼻，水红的唇，眉若远山，色若春晓……
　　云岭鸢开始回忆自己读过的词，一个个对照着，自己和自己玩的不亦乐乎。

　　就这样自娱自乐着，在几人温和的对话声中，她不由自主又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朦胧中，听到的对话大概云岭鸢，师父是对于墨悠师父的去向，他们并不知情，但很愿意帮忙之类的。

　　最终，对话结束，云岭鸢被突如其来的寂静惊醒。
　　睁开眼，看到的是炉香静逐游丝转，屋内空无一人。屋外却隐隐传来兵器交接的声音。
　　几乎是瞬间，云岭鸢冲出屋门，门外，俨然是墨悠在和自己的一个师父切磋。
　　两个身影反转挪移，动作只能勉强看清。

　　最后，“哐当”一声响，墨悠的武器掉到了地上，一柄森寒长剑随即抵上了他的喉咙。
　　与他对战的是一位沉淀了几十年的剑客，所以，对于这个结果，云岭鸢并不惊讶。
　　她只是好奇墨悠的表情。

　　能在这位师父手下撑这么久的人，从以往的例子来看，在家族中都是众星捧月的天才。
　　所以他现在的表情会是什么呢？懊恼？不服？钦佩？还是崩溃？

　　可她望向墨悠时，他那双隐在碎发下的丹凤眼内，一片沉寂，飘飘忽忽，似风，似雪。
　　那一瞬，云岭鸢脑海中浮现出数年前在山中曾见过的一只狼王，一样的眼神，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用一个师父的话说：天赋异丙的少年不可能不骄傲，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藏不藏，又能藏多久。而能藏多久则几乎代表了他的危险程度：不叫的狗咬人最狠。

　　一瞬间，宛若被泼了一盆凉水，云岭鸢瞬间清醒：这个人异常危险……根本就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皎皎公子……

　　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很久没有什么危险能威胁到云岭鸢，以至于她面对这次危险冒出的头一个具体想法竟是：有趣……

　　这次石子落进水里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当天下午，一切依旧祥和。

　　昔日欲颓，华光潋滟，云岭鸢的几个师父将她叫来：“鸢鸢啊，这墨悠是个好孩子，一个人找师父太辛苦。
　　“只是我们曾经发誓此生再不入江湖，也帮不上忙。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帮帮他吧。”
　　云岭鸢听到这句话，微微笑了，浅褐色的瞳孔在暮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正有此意。”

　　之后两人一同上路。路上云岭鸢对墨悠百般挑衅，原因有三：
　　一，看不惯他整日扮出满面笑容，实际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二，对于一个看似完全对挑衅不温不火的人，她很好奇他能忍多久。
　　三，想要看看这样一个危险如果去掉遮掩，露出锋芒，究竟会是什么样。

　　而如今，对于第三点，她好像要得逞了。

　　梧桐叶缓缓飘落，在云岭鸢面前，少年显出了些冷色。
　　或许是方才一系列事件让少年疲累，没什么力气继续遮掩情绪，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少年没听见她的回答，便静静看着她：“在想什么呢？云岭姑娘？”

　　他的眼神一片沉寂，面上隐去笑意，一双丹凤眼终于撤去遮盖，终于显出了本来的肃杀。
　　云岭鸢看着这双森冷眸子，内心翻涌起嗜血的兴奋。